龙姬布伦希尔德

作者：东崎惟子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人美心善大甜妹ito姐

翻译：有道大弟子

校对：ito家的扫地机器人

空荡荡的天地间，唯有雨声响彻。

一名年轻男子如同垃圾一般被撇弃于小巷之中。

事实上，男子确实是垃圾。

男子没有体念他人之心。可能是因为他生于信任他人等于死路一条的环境中。以致体谅他人痛苦的能力都没有具备。

也许正因如此吧，男子善于骗人，精于陷害。这或许是由于内心的缺失与谋略过于契合。

男子以欺骗他人、利用他人、杀害他人而活。以谋杀和暗杀为生计后，攫取了大量财富。

而如今，终究报应临头。

男子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

害人者终害己。正因明白，他才尽量远离他人、警戒他人地活着。尽管如此，无法逃避的天谴依旧降临到了男子身上。

男子背部中刀。血液流淌而出，和雨水交织混合，流散开来。

现在应该是冬季。严冬的雨应该是冰冷刺骨的。

然而，寒也好冷也罢，都已经感觉不到了。

眼中的世界也逐渐朦胧起来。

视线中最后映出的，是一名从远处飞奔而来的黑发少女的身影。

意识消失前，他嗅到了一股混杂着雨霡气息的淡淡香甜。

醒来后，男子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某处宅邸的房间之中。

这间房比自己至今待过的任何一个据点都要高档。而他正躺在干净的床铺之上。身上盖着厚厚实实的毛毯。其高昂的价格一看便知。屋内暖乎乎的，壁炉中传来薪柴炸开的声音。

看来是被救起来了。

刚要坐起，一阵强烈的疼痛便贯穿全身。无奈之下，只得扭动脸观察情况。

少女。

年纪大约九岁上下。身着贵族礼服。

是男子遭受雨打时，出现于模糊视线中的那名少女。

少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于是，男子察觉到了自己手上的那股温暖。

仔细一看，少女的双手正交叠在男子的手上。即使在睡梦中，少女也柔和地握着男子的手。

就好像要将温暖分给他一般。

少女手上的温度远高于男子。

（……好恶心）

男子甩开了手。

少女则因手被甩开而醒来。

她睡眼惺忪地摇头晃脑了一会儿，在发现男子醒来后，便睁大了眼睛。

「太好了！你醒了呀。」

少女满心欢喜，仿佛男子醒来是她的切身之事。

「我啊，叫布伦希尔德哦。啊，对了，既然醒了就得赶紧去叫医师先生来。」

女孩脚步慌乱地离开了房间。

（布伦希尔德……）

他知道这个名字。

王国中的巫女一族，阶级略低于王族。

其家族中的女儿的名字应该就是布伦希尔德。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也可以理解为何男人所在的房间中净是高档家具了。

布伦希尔德带着医生回来了。医生诊察了男子的情况后，做出了让他静养三个月的诊断。貌似能留条命就已经是奇迹了。

医生离开后，少女笨拙但拼命地说明了男子的情况。因此，男人终于明白。

自己是被这个小姑娘所救。

布伦希尔德乘坐的马车路过男子倒在的小巷附近。当时布伦希尔德正看着窗外，碰巧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男子。

「要不是我救了你，你就已经死了哦。」

布伦希尔德挺起自己小小的胸膛。

真是个温柔的小姑娘。救这名男子时，少女的母亲曾反对说「别管那种卑贱之徒」。然而，布伦希尔德却以「不能放着受伤的人不管」为由，不顾反对救了男子。

虽然本应感激，可他反而觉得火大。

（靠着有钱人的恶趣味，我才留了条命吗）

这个男人并非没有感情。温柔自然是没有的，但恶意却完全不缺。

他憎恶善人。

「我会照顾你的哟，因为我和母亲大人约好了。母亲大人坏心眼地说，不能自己照顾的话，就不可以捡回来。」

她的口气就像是在描述被遗弃的小狗。虽然没有对此感到不快，但男子也没有回应少女。他完全没有沟通的意思。

然而，少女好像误会了什么，关心地说道。

「吃过饭就有精神说话了吧。」

接着女孩开始准备饭菜。她吩咐仆人准备蔬菜汤和煮至烂熟的柔嫩肉类料理。少女用勺子舀起，送到男子嘴里。男子身体不能正常活动，所以只好喂他。

布伦希尔德用娇小的身体勤快地照顾着男子。

「善待人民才算得上巫女，因为我长大后也会成为巫女嘛。」

男人本以为她很快就会厌倦，但少女日以继夜地照顾着男人。到了晚上筋疲力尽，便睡在同个房间的沙发上。「一个人睡觉很可怕吧，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哦。」

日复一日，女孩照顾着男人。用娇小的身躯拼尽了全力照顾着。

受益于此，男子逐渐恢复了体力。

「说声谢谢也好？」

少女的牢骚理所当然。

但一如既往的，男子的心中不存在对少女的谢意。

他没有学过「谢谢」这个词。

可这个词的含义还是知道的。所谓「谢谢」，就是麻痹大意。对成长于恶劣环境中的他来说，麻痹大意即意味着死亡。

男子不仅没有表示感谢，反而开始算计能如何利用布伦希尔德。

男子一直生活在王国暗部。并且因遭背叛而濒死垂危。如果背叛他的人知道他还活着，估计会再次盯上他的性命吧。

但是，只要在这个家里就是安全的。

布伦希尔德是巫女的女儿。而巫女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唯有她能从守护这个国家的龙那里得到神谕。地位如此高贵，恐怕暗部的人也难以对这个宅邸出手吧。男子盘算着，要尽可能留在这个宅邸内。

但，并没有盘算的必要。

「呐，你要不做我的随从吧？」

布伦希尔德主动说道。

她说出此话自有缘由。母亲终于开始想要赶走男子了。男子的体力虽然渐渐恢复了，但还没到能自由行动的地步。因此，她想通过让其成为自己的随从来保住男子的栖身之所。

（愚蠢的小姑娘）

虽然如此作想，但眼下只能顺水推舟。

男子含着同意的意思点了点头。

「太好啦！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随从了哟。」

布伦希尔德的双眼闪闪发光。其实小姑娘有个纯真的企图。

虽然男子无从得知，但布伦希尔德从很久以前就想要一名专属随从。她一直羡慕地注视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带着他的专属随从。那位青梅竹马和他的随从就如挚友般亲密。

而布伦希尔德也想要这样的随从。

「既然是随从，就得先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没有亲密相处的打算。不过，现今少女这话确实在理。

「……法弗尼尔。」

这便是男子的名字。

并非是真正的名字。而是给曾为暗杀者的男子起的蔑称。

来源于神话中出现的邪龙。

不久，法弗尼尔恢复得能下床了。也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但是，伤势并没有完全治愈。

由于旧伤，法弗尼尔已不能剧烈运动。一部分身体就像人偶般无法活动，更别提战斗了。不可能再从事以前的工作。

可是，法弗尼尔觉得即使这样也不要紧。本来就不是自愿从事肮脏的工作。只是因为不这样做便无法生存。

而他现在，有一份名为随从的工作。只要尽职尽责，他的衣食住行便会得以保障。这样就够了，因此法弗尼尔一丝不苟地完成着随从的工作。

在身为随从的日子中，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布伦希尔德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善人。

除法弗尼尔外，宅邸里也有许多被她所救的人。

布伦希尔德上街时，若有人饥饿，她就会分给他们面包；若有人倒下，她就会将他们扶起，即使其人衣衫肮脏至极，会将裙子弄脏她也毫不在乎。

男子用眺望远景的眼神注视着她耀眼的身姿。

小姑娘是和自己活在不同世界的生物。

法弗尼尔在身为随从的同时，也担任起了布伦希尔德的家庭教师。

其实他知晓很多知识。精通历史学、宗教学、帝王学、军事学、政治学、生物学及其他各种学科，并尤其对药学的理解出类拔萃。甚至还对马术颇有心得。

每次接受教导，布伦希尔德都会大吃一惊。

「到底是在哪个学院学的呀？」

「自学。」

并非在学院习得。而是为了伪造身份、欺骗他人、接近目标，进而将其杀害才学的。虽是出于不良动机而掌握的知识，但其准确性却学者都自愧不如。

法弗尼尔简直无所不知。

但布伦希尔德却说。

「你明明知道很多很难的事，却不知道一些简单的事呢。」

「您是指。」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某个人吧？」

孩子这种生物，偶尔会发挥出凌驾于成人之上的洞察力。恐怕是因为少女想和从者如朋友般相处，才注意到了他筑起的那堵隐形的障壁吧。

「没，此事与我无缘。」男子淡淡地回答。

「是这样啊……」

布伦希尔德嘟囔道。

「那也太寂寞了吧。」

不可能含有什么深意。孩童的戏言罢了。然而却刺中了法弗尼尔的核心。

无法喜欢上某人。

是一件寂寞的事，

「没错，也许是哪里出毛病了。」

自打记事时起，他就是这个性子。

他以被称为阿尔塔托斯的王国最底层身份出生，被迫过着贫困的生活，这无疑给他人格的形成造成了影响。但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即使身份低微，即使生活在暗部，能喜欢上别人的人也大有人在。

为什么他却无法喜欢上某人呢？

每当思绪至此，就会想起妹妹。

想起妹妹死时的事。

她因这个王国独有的仪式而死。

那时母亲还健在。母亲哭了。因为她爱着自己的女儿。

但是，男子——当时还是少年——却没有哭。

逝去之物追悔莫及。自己能做的，便是从妹妹的死中学到让自己不被卷入仪式的方法。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

母亲说。

「你，缺少心啊。」

母亲继续道。

「妹妹都死了，你却连泪都不流一滴，你就不难过吗？」

少年一点也不难过。

别说流泪了，连眼角湿润的迹象都没有。也没有什么涌上心头。

更不存在心痛或难受。

然而，若问他是否讨厌妹妹，并非如此。至少关系不坏。倒不如说他希望妹妹能脱离低贱的身份，抓住普通人的幸福。

所以，少年也不明白。

为何无法流泪、为何无法悲伤呢？

母亲泪流满面，伤心地说。

「不治不行啊。」

于是少年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没有人心，明白了自己的反常古怪。

一定是这样的吧。能够流泪、能够悲伤的人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正确的吧。

喜欢上他人。这是一种会被写进骑士故事和童话中的美德。

若是如此，自己一定是不喜欢妹妹的吧。

毕竟无法悲伤就是不喜欢的反证。

所以，那时少年放弃了梦想。

因为要实现那个梦想，必须要喜欢上某人。

在和布伦希尔德的对话中，这些记忆苏醒了。真是段无聊的记忆。

法弗尼尔面无表情。至少他本人自以为如此。然而，布伦希尔德却如读懂了他微妙感情的入微之处般，说道。

「喜欢上我就好了哦，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

男子在心中咒骂着。

（那么简单就能喜欢上别人的话，哪还用如此辛苦。）

但他同时想到。

如果真能喜欢上的话……

布伦希尔德的身影与妹妹重叠在一起。

一年后的一天，布伦希尔德的母亲去世了。死于事故。

布伦希尔德很喜欢自己的母亲。因此母亲的死无疑是个打击。

然而无论在葬礼的过程中，还是结束后，布伦希尔德都没有哭。

一瞬间，法弗尼尔以为她会不会和曾经的自己一样，但很快就明白并非如此。

「听说死亡并不是一件伤心的事。」

少女试图抑制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因为死亡是神的指引，母亲只是前往了永生王国而已。所以，不能哭。」

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

法弗尼尔明白了她和自己不同，便说道。

「神这东西并不存在。」

法弗尼尔是个罪孽深重的无神论者。不相信超越性存在。

「永生王国也不存在，死了就结束了，你的母亲大人只会回归尘土。」

这句话太过残酷了。

「怎么会……」

但是，对着失魂落魄的布伦希尔德，法弗尼尔继续道。

「因此，不存在你不能哭泣的理由。」

布伦希尔德看着法弗尼尔，睁大了眼睛。水膜渗透而出，瞳孔也开始颤抖起来。就像有什么压抑着的东西泉涌而出了。小小的肩膀也微微打战。

「谢谢，法弗尼尔。」

她完全没有道谢的理由。男子只是说出符合逻辑的结论罢了。

如果说只是因为死者去了永生王国而不能哭泣，那么永生王国根本就不存在的话，也就可以哭泣了。

……而且，若是有可以流下的眼泪，就应该让它释放出来。

男子的话令少女哭了出来。她发出了与年龄相符的嚎啕大哭。

从这天起，布伦希尔德便非常亲近法弗尼尔。母亲去世，家里又本就没有父亲。所以她是在找可以依靠的对象，法弗尼尔如此解释。

可男子还没有意识到，她的感情是为好感。

第一卷 第一章

光阴荏苒，母亲的葬礼已过去五年，布伦希尔德年方十五。

少女继承母亲之位成为了『龙巫女』。

布伦希尔德等人居住的王国被龙所保护着，而人们将此龙称为『神龙』。

向这位神龙献上贡品、聆听神谕的便是巫女一族。

神龙被祭祀在神殿中，悠闲度日。只有巫女的血亲有荣幸觐见。

这天早上。布伦希尔德有事要去面见神龙。

她换上了以纯白无暇为基调的巫女礼服。但在去神殿前，她走向宅邸的某个客房。

房间里有名少女。年龄八岁左右。

名叫艾米莉亚。

是布伦希尔德三个月前捡回来的孩子。她快要饿死在郊外时，是布伦希尔德救了她。

最初她闭口不言。并不是不会语言。而是由于某些残酷的打击变得无法说话。她的警惕心非常强，连喂她吃东西都困难。宅邸的仆人们很快就甩手不管，但只有布伦希尔德没有放弃。

布伦希尔德日复一日地面对着艾米莉亚。只要布伦希尔德想接近她，艾米莉亚就会大闹。转眼间，布伦希尔德身上布满了咬伤和抓伤。然而，无论吃了多少苦头，她都坚持不懈地进行接触。

布伦希尔德的随从法弗尼尔姑且进言道。

「她不值得主人您即使受伤也要去救助。」

「安静。」

这时候的布伦希尔德顽固得难以置信。完全没有平素的柔和。甚至令法弗尼尔感到可怕。

此时的布伦希尔德对法弗尼尔表现出了明确的敌意，不过法弗尼尔也一样。

每当看到布伦希尔德想做善事，他就会烦躁不已。

他望着布伦希尔德，心中想到，给我赶紧放弃。

然而，结果却一点也不有趣。

艾米莉亚不再攻击布伦希尔德。

无论受了多少伤害，布伦希尔德都没有还过一次手、骂过一句话。因此开花结果。

这之后进展很快。

她会吃从布伦希尔德手里递来的食物了，也渐渐地能说话了。

艾米莉亚就像只小猫一样亲近布伦希尔德。这样一来，反而是她不愿离开布伦希尔德了。

她会叫声姐姐，然后抱住布伦希尔德。紧抱住她不放手。

「最喜欢姐姐了。」

她语带撒娇地说道。

布伦希尔德摸着艾米莉亚的头，对法弗尼尔说。

「瞧，你看。」

她面色得意。就像立了什么奇功一般。

「待人一定要温柔哦。」

布伦希尔德经常说这类台词。每当听到这些话，他就感觉心烦意乱。然而却无法否定。因为她证明了那份温柔能打开孤儿们的心。既然实际证明了，便无法反驳。

布伦希尔德和艾米莉亚亲密无间，就像亲姐妹一样。

布伦希尔德似乎也很享受和艾米莉亚相处的时光，所以一有时间就会去艾米莉亚的房间。

两人所在的房间中常常会传出歌声。那是布伦希尔德在艾米莉亚的央求下，唱起了歌。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中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她吟诵优美的诗歌，能使听众心平气和，歌唱明快的歌谣，便能使听者精神大振。

布伦希尔德能与孤儿们融洽相处，固然在于她本人的温柔，但她那不可思议的音色一定也有功劳。

平常前往艾米莉亚的房间时，布伦希尔德总是心情愉快。然而今天的她却脚步沉重。

她到了艾米莉亚的房间门前，却呆站着不敢开门。

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终于打开了沉重的门扉。房间里有一名少女，身穿朴素但整洁的裙子。她一转身看到布伦希尔德，笑容就如花儿般绽放。

「姐姐。」

艾米莉亚跑过来，像往常一样抱住布伦希尔德的腰。

但是，布伦希尔德却无法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

孩子对大人的表情变化很是敏感。艾米莉亚立刻就察觉到布伦希尔德在担忧着什么。

「怎么了？」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今天按照约定去神殿吧。」

「嗯！真期待！」

少女的笑容刺穿布伦希尔德的胸口。

「从今天开始，我就要住在神龙大人的神殿里了呢。因为我被神龙大人选中了。」

布伦希尔德沉默了片刻。但她觉得不能让艾米莉亚感到不安，便继续说道。

「……我们别去神殿了吧，两人一起去周游王国。」

「为什么？」艾米莉亚愣了一下后说。

接着她规劝道。

「姐姐是巫女，巫女的职责就是带我去神龙大人那里。」

「……嗯，是啊。」

她知道自己说的话不现实。身为龙巫女，自己被神龙特别宠爱。若是不在了，神龙会震怒吧。而且，巫女也是神龙和人类的中间人，要是不在了会令所有人都为难。说到底，她也明白自己没有能力一边保护艾米利亚，一边在国内四处逃窜。

艾米莉亚担心地看向布伦希尔德的面庞。

「姐姐，你害怕去见神龙大人吗？」

她在为自己担心她喜欢着自己。

然而这份好感，如今却令人痛心。

布伦希尔德蹲下身来，用力抱住艾米莉亚。

「不怕哦。没事的，我会恳求神龙大人，让我们明天也能见面。所以，我不害怕。」

艾米莉亚的小手温柔地抚摸着布伦希尔德的后背。

「即使我住在神殿里，你也要来看我哦。」

和艾米莉亚一起走出宅邸时，迎接的士兵已经在等着她们了。士兵身旁是运货马车。士兵拉着艾米莉亚的手，把她放进了货架上的大木笼子里。笼子里还有着其他孩子。

运货马车出发了。

孩子被士兵们带去神殿。

布伦希尔德则坐上另一辆马车，跟在运货马车后面。

马车沿着缓坡来到神殿。士兵们将木笼和珠宝首饰等东西放在入口的拱门前，然后折返而去。

按戒律，只有龙巫女能进神殿。

布伦希尔德穿过庄严的拱门进入神殿。里面一尘不染。因为巫女会为龙保持清洁。

走过林立着龙形石像的长长走廊。

不久便到了祭坛，布伦希尔德闭上双眼，十指交叉。

『神龙大人，请您现身。』

布伦希尔德用非人的语言呼唤。

这种语言被称为『龙之言灵』。是唯一能与龙沟通的语言，所以巫女一族才被任命为人类与龙的中介。

继续献上祈祷后，巨大生物的身姿从神殿深处出现了。

这是条体长十五米的巨龙。

神龙。人们如此称呼它。

这条美丽的龙长着白光熠熠的鳞片。皮肤也温润光泽，给人生机勃勃之感。但是，这条龙绝不年轻。虽然肉体看上去朝气蓬勃，可实际上已是守护了王国几百年的老迈之躯。

龙看到布伦希尔德，柔和地眯起眼睛。

『至美的巫女啊，

你总算来了』

『有幸觐见，不胜惶恐。作为守护我等的感恩，照例向您献上祭品』

王国外邪龙遍地，是神龙从它们爪下保护了人民。所以它才被尊崇。

『祭品像往常一样放在殿外。』

『我收下了，我会遵守诺言，往后也从邪龙爪下守护人民。』

布伦希尔德十分紧张。

因为她有不得不说的话。

『恕我冒昧，神龙大人。』

布伦希尔德低着头说道。

『什么事？我可爱的巫女。』

『如果需要，我会增加祭品，会从全国各地收集珠宝，会增加纺车，缝制更多的衣服。所以恳求您。』

布伦希尔德抬起头来。

『唯有把人当做活祭这件事……请您，请您务必开恩好么？』

在王国里，有着每月把七名孩童献给神龙的习俗。

做为祭品献上。

因为神龙会吃人。

艾米莉亚等人，之后便会被吃下死去。

会被吃的事，孩子们并不知道。因为没有必要一一告诉他们，所以就用在神殿和神龙一起生活的谎言掩盖过去。

当艾米莉亚被选做祭品时，布伦希尔德曾试图回避。她是特权阶层，有着很强的发言权。她向国会申诉，试图将艾米莉亚从候选人中移除。但是，唯独这次并不顺利。

布伦希尔德并不是第一次动用权力来重新选定祭品。这已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至今为止她帮助了很多孤儿。祭品是从身份低下且无力的人中选出，所以孤儿总是会成为被选的对象。每当她所帮助的孤儿被选为祭品时，布伦希尔德就会令其重新选定。

但是，这也已经到极限了。在由贵族和大商人组成的国会中，他们认为即使是特权阶级也不能继续肆意妄为了。

讨厌的汗水顺着布伦希尔德的额头流下。

『我明白这是在任性，明明您从邪龙爪下保护着我们……』

她窥视了下神龙的反应。

龙的脸上浮现着慈祥爷爷般的笑容。

『巫女啊，你是个温柔的孩子。』

龙没有生气，但它用劝诫的口吻说道。

『可是，这件事无法实现。我只有吃下你们人类，才能得到从邪龙爪下守护这个国家的力量。吃下你们也令我痛心。但是，若我失去了守护的力量会怎么样？不用我说，聪慧的你也明白吧？』

传说中，如果拒绝向龙献上活祭，邪龙就会袭击王国。

大约一百年前，这事真的发生了。那时曾停止献上活祭。当天晚上，邪龙就闯进了王都。据说，它们的鳞片可以抵挡刀剑，利爪可以撕裂盔甲，火焰可以融化钢铁，以此杀害了很多人。书中也记载着这段历史事实。

每月献上七人便能防止邪龙入侵，已算是便宜的了。这七人也是从孤儿和地位低下之人中选出，所以没有人抱怨。没有帮助他们的声音。很多人认为，孤儿等人长大后也只会成为流氓地痞。这些人甚至觉得，让他们在成为坏人之前就去死才更有意义。

偏袒这些孤儿的布伦希尔德反而是怪人。

『今天的祭品中……有我的朋友在。所以，请……』

『哦，那真是太可怜了。现在就让她走吧，然后换一个人代替。』

『不是那样……』

『那么是怎样？』

『所以说，希望能减少祭品。』

之后又交谈了一段时间，但布伦希尔德的话都被含糊地敷衍过去。

然而，神龙似乎渐渐不耐烦了。

『不要太任性了。』

龙像是在威胁布伦希尔德，将脸靠近了她。在它双眸的威压下，布伦希尔退畏缩了。

『只要我愿意，甚至能放弃保护你们。那样的话，死的可不止七人。』

被它这么一说，布伦希尔德无言以对。

『说到底，事到如今，你还在在意什么？一个孤儿而已，至今为止，你已给我送来了很多人不是么？他们无所谓，只有这个就不行？你打算如何面对你至今视而不见的那些人？』

正如神龙所说。

布伦希尔德对之前的祭品视而不见。

她虽想改变祭品的习俗。但这是为了从邪龙爪下守护人民的必要牺牲，所以放弃了。即便如此，她也想保护自己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人，每当她认识的人被选为祭品，便会将其从候选内除外，不过，一想起替死的人，她就会感到心痛。

可无论多么心痛，对祭品视而不见一事终归是事实。

布伦希尔德明白自己的罪孽。所以，她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神龙用安慰的口气对痛苦的布伦希尔德说道。

『今天的祭品中，会死去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然而，你也不必如此沮丧，因为没有人类是无法替代的，任何人类都会有替代品。这是长生的我的经验法则，不会有错。你还年轻，应该能再活几十年吧，那么长的时间，一定能找到两三个孤儿作为替代品。』

她无法回答说『是啊』。

神龙的想法对布伦希尔德来说，是超脱的、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她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说服失败了，所以艾米莉亚会死。

她选择放弃，离开了神殿。木笼放在出入口的拱门旁。

笼中的艾米莉亚看到了布伦希尔德。然后朝布伦希尔德轻轻挥了挥手。尽管她被关进笼中，内心忐忑不安。

布伦希尔德心碎了。

离开神殿后，布伦希尔德没能回到城镇。

而是停留在城镇和神殿之间的山丘上，烦恼不已。

就这样回到城镇、回归日常吗？

不行，但即使回到神殿，也已经无能为力了。自己救不了艾米莉亚。也想不出话来反驳神龙。

就在她迷茫时，天色渐沉。

（……但是，我还是无法放弃）

能请它再听自己说一次吗？

犹豫再三，最后布伦希尔德决定返回神殿。

然后，她后悔了。

当布伦希尔德回到神殿时，龙正在破坏木箱，试图吃掉孩子们。

稚嫩的惨叫声响起。

龙没有注意到布伦希尔德。它正痴迷于孩子们。将孩子咬碎、咀嚼。神龙用双爪抓住一个孩子。龙轻轻一用力，血和内脏便从孩子口中喷出，孩子随即死去。龙像是吸吮鸡蛋的蛋黄般，将孩子的尸体『呲溜』一声吞下。

惨烈的光景令布伦希尔德连叫声都无法发出。

对祭品的事，她至今一直视而不见。她不由得体会到，这才是最正确的答案。

尽管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喊姐姐，她却因恐惧而动弹不得。

要是自己被发现了，不就会像孩子们一样被吃掉么？

布伦希尔德的想法理所当然。因为龙看着孩子们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这与它和布伦希尔德说话时的眼神不同。并不是面对智慧生物的目光。

她的双腿颤动不止，连站都站不稳。

不久，艾米莉亚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城镇的。

不知不觉就站在了城门前。天早已黑了。

「布伦希尔德。喂，布伦希尔德」

有人朝她搭话，她呆呆地朝那看去。

此人身穿以宝石红为基调的丝绸衣物。手上的黄金戒指点缀着纤细的手指。

乌鸦般的黑色头发乃是王室的象征。

这位少年名叫西格鲁德。是布伦希尔德的青梅竹马。长她一岁，今年十六。每逢向龙献上祭品的日子，他都会到城门口来迎接她。因为献上祭品后的布伦希尔德总是内心不安，令他很是担心。

「没事吧？总感觉你心不在焉……」

布伦希尔德对西格鲁德喃喃道。

「我真是太差劲了。」

至今为止送去的那些祭品们。因为帮不了他们、因为交情淡薄便将其抛弃的，这份沉重的罪孽。对求助的艾米莉亚见死不救的，这份绝情。

这些眼看就要将布伦希尔德压垮。

布伦希尔德按捺不住，哭了出来。可能是由于看到青梅竹马的脸而感到安心吧。

西格鲁德虽一头雾水，但他仍温柔地抚摸布伦希尔德的后背，并出声安慰。

总之要带她去个能冷静下来的地方，于是西格鲁德决定带布伦希尔德去王城。

在王城的房间中，西格鲁德询问发生了什么。

布伦希尔德讲述起来，但说得断断续续难以听懂。西格鲁德所认识的布伦希尔德是一名理智的女性。她的说话方式也体现出这点，她总是会选择直截了当，且通俗易懂的用语。从她只能说些支离破碎的话来看，肯定发生了相当震撼的事。

西格鲁德并没有催促布伦希尔德，而是十分耐心地听她讲述。虽然同样的句子总是重复，自罚的话语不断出现，导致花了很长时间，可他总算理解了情况。然而，这并不是理解了就能解决的问题。

因为不能不给神龙的活祭。若是不给，充斥在王国外的邪龙就会袭击人们。

因此，他能做的只有说些』活祭这事没有办法」或是『你没有错』一类的话来安慰布伦希尔德。

（……虽然我明白这些）

可他没能说出口。

对西格鲁德来说，布伦希尔德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所以，他不想说些搪塞敷衍的话。

他希望能帮到她。

而且，西格鲁德也对活祭一事感到痛心。欺骗孩子，拿他们喂食，这事决不能容许。

布伦希尔德用两手捂住脸，哭着说。

「我已经无法把神龙大人看做伟大的龙了。那只是一条野兽。」

虽然这是错乱状态下的妄言，但西格鲁德还是认真地接受了。

「……如果神龙大人真的只是野兽……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布伦希尔德抬起头来。

「还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吗？说王国之外是不是没有邪龙。」

她曾对西格鲁德说过这话。

传说和书籍中都明确记载，邪龙挥舞着黑色的翅膀在空中飞翔。然而，没有一个人真的见过邪龙在王国上空飞行。那么，就可以推出邪龙可能已经灭亡。

这些话，西格鲁德记忆犹新。因为他当时为布伦希尔德那自由的想象力感到震惊。

「为了确认你的假说是否是真的……我们要前往王国之外。」

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

「不行，你知道神龙大人定下的戒律吧。据说要是打破戒律走出王国，邪龙就会袭击人民。」

「所以，我们假定神龙大人只是一条野兽，如果它真如你所说是一条野兽，那这种戒律就没有任何意义吧。」

他明白自己说的话大逆不道。在这个王国里，神龙等同于神。虽是想帮助朋友，但说出唾骂神明的话还是令他不胜惶恐。生怕天罚立即就会降下。

听到西格鲁德的话，布伦希尔德思考起来。

的确，在布伦希尔德眼中，神龙已不再神圣。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超常的力量。如果它拥有恶魔般的力量，就可能会因布伦希尔德等人打破戒律，而导致人民陷入危险。

即便如此，布伦希尔德还是想前往王国之外。

艾米莉亚求救的声音深深铭刻在她的耳内。

如果能证明邪龙并不存在，就没有必要向神龙献上祭品了。因为神龙吃人是为了获得从邪龙爪下守护人民的力量。

「请助我一臂之力，西格鲁德。」

之前还显得软弱的布伦希尔德，她的眼中燃起了强烈的意志。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被龙吃掉。」

三天后，前往王国之外的计划付诸实施。

布伦希尔德等人的王国被一排排巨龙雕像所包围。

雕像与雕像之间的缝隙由石灰砌成的墙壁填补。所以，看不到雕像对面的世界。每一座雕像的高度都有成年男子的二十倍以上，因此无法逾越。

这就是王国与外界的边界。

据说龙拥有许多人类不会的秘术，建造长城般的雕像和墙壁便是其中一种。

布伦希尔德和西格鲁德各自带着一名信任的随从，在龙像前汇合。

石制的龙从极高处俯视着人们。布伦希尔德抬头看向它，内心有种难以言喻的厌恶。

她曾听神龙说过，龙像是为了保护百姓不受邪物伤害而造。但是，如今反而感觉是在向她们施加威压。

（可能是因为看到了神龙吃掉孩子的一幕吧。）

因此，一旦见到龙形的东西，即使知道那是石像，可能也会感到恐惧。

「各位，在这边。」

西格鲁德给布伦希尔德等人带路。

走了一会儿后，就来到一处地方，这里的墙壁用巨大的布不自然地盖着。

西格鲁德把布掀开一点，外界的景色顿时从下方稍稍露出。

「墙壁被破坏了么？」布伦希尔德惊讶地说道。

「对，就在前几天，城里的学者用炸药破坏的。」

这位学者从很久前就主张王国应该与外界交流。一味在封闭的世界里追随神龙的话，发展就会受限，所以他秉持着自己的正义破坏了墙壁。

「那名学者怎么样了……」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下场只有死刑。

这座龙像是神龙所造的神圣之物。身份在平民之下的人即使只是靠近也是死罪。如果破坏了它，连审判都不用进行。

「……我们真的要去吗？布伦希尔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的随从法弗尼尔问道。

「竟然要逾越龙像，不得不说，您缺乏身为巫女的自觉。要是您去世的母亲大人知道了，她该有多伤心啊。」

「事到如今，说我巫女失格也已经晚了。我已经没有自信担任龙巫女了。」

她知道了神龙是如何吃掉人类的。既然知道了，就无法再佯装不知地把孩子们献出去。

法弗尼尔没有继续谏言。他无意违抗主人的决定。只是站在随从的角度姑且劝告一下，如果布伦希尔德决定出去，他只会选择听命。

另一边，西格鲁德带来的随从却不同。

「王子。现在还不晚，我们放弃吧，别去龙像外面了。否则不知会遭到怎样的天谴。」

男人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身躯肌肉健壮，身高令人仰视。一支长枪傍身。

此人名为斯温。乃是西格鲁德王子的随从，年岁十八。

斯温是一名尊崇神明的年轻人。他出生于名门骑士之家，虔诚地遵守着神龙定下的戒律。

「西格鲁德大人也知道吧。百年前，邪龙曾闯进王国，这是因为当时的王族想要扩张领土而去到了外界。我们不能让历史重演。」

虽然他是名敬虔的骑士，但也有着弱点。

「拜托了，斯温。我希望你能和我同行。」

西格鲁德拜托了。于是斯温便退缩了。

「不，可是……」

「即使邪龙出现，只要有你的长枪，就能够将其战胜。」

斯温苦恼了一番后，叹了口气。

「……真是的。下不为例哦。」

斯温虽是神龙的信徒，但他更重视对主人尽忠的誓言。因此，他经不起被主人恳求。

布伦希尔德向斯温道谢。

「谢谢你，斯温。你被誉为王国内无人可比的骑士。有你同行，真是令人安心。」

斯温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生性喜欢被人依赖。

「在下明白了，我向这杆长枪发誓，必定保护你们两位的安全。」

刚商量妥当，法弗尼尔就搭话道。

「是时候去墙外了，毕竟，就算我们的身份可以接近墙壁，也最好不要被百姓看到。」

「没错，我们赶快出去吧。」

四人掀开盖在墙上的布，来到王国之外。

「哇啊……」

布伦希尔德发出感叹声。

四人还是第一次看到地平线。没有墙壁的遮挡，大地一望无际。布伦希尔德之外的三人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内心都在感叹。这副景色让人连天罚一事都忘却了。

环顾四周，没有邪龙存在的迹象。也没有大型动物的身影。

西格鲁德拦住了想率先散步的布伦希尔德。

「到我身后去，四个人中，你是最弱的。」

即使是布伦希尔德也身具战斗技巧。如今也不是毫无防备。她腰间挂着的剑名为法尔西昂，并保持着可以随时将其拔出的状态。

但是，被他这样用力抓住手臂，她不得不感到自己的无力。

「是啊。」说着，布伦希尔德老实地走到西格鲁德身后。

由西格鲁德和斯温带头，四人向前进发。走过草原，穿过森林，越过山丘。

还是没有邪龙的身影。

「看来灭绝的说法越来越可信了。」

探索了一段时间后，天快要黑了。墙外没有任何可以照明的东西。很明显，这里即将会被漆黑的夜幕所笼罩，所以他们赶紧回到了墙壁的出入口处。进入王国的同时，布伦希尔德说道。

「下次准备马匹吧。」

「你还想来么？都走了那么多地方了。我觉得，凭今天一天就能认为邪龙不存在了。」

「也许只是碰巧没有遇到而已。至少也要调查三次。」

结果，那天并没有任何天罚降下。

次日，四人骑着西格鲁德准备好的马匹去到墙外。

调查并没有三次就结束。在慎之又慎的布伦希尔德的要求下，改期共进行了五次调查。他们骑着马，跑遍了相当大的范围，但还是没有邪龙。只是偶尔会碰到一些野生动物。

野兔在草原上奔跑。鸟儿的婉转从森林中传来。蝴蝶在轻轻飞舞。

净是些悠然自得之物。

「四处找了那么多地方，说明至少附近没有邪龙栖息了。」

「没错，我也觉得这足以证明没有邪龙了。」

「西格鲁德，我想把这件事禀告神龙大人。」

既然能证明邪龙不存在，应该就不需要再献上祭品了。

对墙外的调查进行得非常细致。无论神龙说什么，布伦希尔德都有能说服它的自信。

然而，西格鲁德似乎忧心忡忡。

「……如果，神龙大人根本不愿意听你讲话呢？即使能证明没有邪龙……但在这之前，我们也打破了不能离开王国的戒律。」

据说神龙会对违戒者降下天罚。

「要是你被吃了……」

西格鲁德的话令布伦希尔德想起了艾米莉亚被吃时的事。她不由得急汗流出，心跳加快。不管自己如何受到神龙宠爱，可一旦打破戒律，仍然可能会被吃掉杀死。

但是，布伦希尔德下定决心要去找神龙谈话。

如果能用对话来解决，那就是最快的一条路。比如说，虽然可以实行这种作战，即瞒着神龙，在王国外建立据点并移居，可这样慢吞吞的话，不知会牺牲多少人。

「如果我没有回来……那时就说明神龙大人果真是一条无法沟通的野兽。西格鲁德，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别说傻话了，果然，唯独今天我也一起……」

「不用，你留下。这事因我而起，所以就算降下天罚，我也不想把你卷进来。」

对西格鲁德来说，被卷入天罚并不算什么大事，但布伦希尔德顽固地不允许西格鲁德同行。连西格鲁德也无法说服这样的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令西格鲁德感到难以违抗。

她声音中的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威压、更不是领袖魅力。但为什么呢？作为生物，总感觉顺从那个声音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西格鲁德抗拒了这个声音。因为重要的朋友可能会被吃掉杀害，所以他固执地不肯作罢。

「不管你说什么，只有这事我绝不让步。」

两人始终各持己见。

过了很长时间后，布伦希尔德总算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服了你了。今晚一起去神殿吧。」

然后，西格鲁德终于同意了。而且他为了保护她准备好了长枪，并在修炼场热身，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但布伦希尔德并没有来。

她看似屈服了实则是在撒谎，她白天时就独自前往了神庙。

穿过龙像林立的走廊，布伦希尔德见到了神龙。

布伦希尔德首先为自己走出墙外一事谢罪。但她并未提及西格鲁德等人同行。因为即便降下天罚，她也想自己一个人承受。

『你做了什么……』

龙目瞪口呆。而布伦希尔德则有条不紊、通俗易懂地进行了说明。

说明了邪龙不存在，已经不需要请它保护的事情。

然后，

『神龙大人也不需要吃人了。』

她咽了下唾沫。

如果对方能够沟通，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够停止向神龙献上祭品。

神龙露出了沉思的表情。阴沉的脸色丝毫未变。

不久后，龙说。

『布伦希尔德，你都做了些什么。没想到你是个这么愚蠢的女孩。』

『但、但是，我进行了五次探索，还骑着马跑了那么大的范围，然而却没有一条邪龙，它们一定已经灭亡了。』

『有没有邪龙都无所谓，我是为你走出墙壁而叹息。』

龙将鳄鱼般的大脸靠近布伦希尔德。

『问题在于，你打破了戒律。』

龙的喘息吹起了布伦希尔德的头发和衣服。

『你很聪明，但终究只是人类。这世上，有些事是超出人类智慧和理解能力的。不能走出墙壁的戒律便是其中之一。你无需多想，只要遵守戒律就好。今夜，王国会被邪龙袭击吧。』

『不存在的邪龙，如何袭击人们呢？』

『邪龙是存在的。』

『在哪儿？』

『你不需要知道。布伦希尔德，你今夜留在神殿，回到城里的话，恐怕会遭到邪龙的袭击。我不想失去你』

『不，我会回到城里。如果真如神龙大人所说，会有邪龙来袭，我就更应该回去了。因为城市被袭击是我的责任，所以唯独我不能逃跑。』

看着眼前的巨龙，布伦希尔德毫不畏惧，堂堂正正地说道。面对这双蕴含着强烈意志的眼睛，龙只能作罢。

『那么，今夜你就和最能放心的人一起度过，希望你能跨过邪龙之夜』

龙向神殿深处走去。布伦希尔德则回到城里。

夜幕降临，布伦希尔德来到了西格鲁德身边。他正收拾好东西要去神殿，但遗憾的是，布伦希尔德已和神龙见过面了。

「下次再做这种事，我不会原谅你。」西格鲁德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着愤怒。

布伦希尔德从以前起就有这种狡猾的地方。

虽然很高兴她能如此重视自己。但是，被她欺骗还被她保护，真的很难堪。

西格鲁德是个男子汉。比布伦希尔德体格更壮，力气更大，身体也更结实。

所以，他想保护她。尽管这么想，却总是像这样被她抢先、被她保护。

「我就那么不可靠吗？」

布伦希尔德慌忙否定。

「不是的，因为我不想让你遇到危险……」

但是，布伦希尔德放弃了辩解，而是坦诚地向西格鲁德道歉。

「对不起。」

即便是她，也并非对骗了西格鲁德一事不感到愧疚。

而西格鲁德没有继续责怪布伦希尔德。因为他不想刁难布伦希尔德。

「……那么，你和神龙大人都谈了些什么？」

布伦希尔德把她与神龙的对话，以及邪龙会袭击城市的神谕告诉了西格鲁德。布伦希尔德之所以来找西格鲁德，不仅是想为骗他一事道歉，也是为了告诉他邪龙的事。

「是么？神龙大人赐下了这样的神谕……」

西格鲁德将手放在下巴上，陷入沉思。连为布伦希尔德平安回来而松口气的闲暇都没有。

「布伦希尔德怎么想？我是指，你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知百姓么？」

「没必要说，毕竟我们找了那么多地方也没有一条邪龙。如果今晚有邪龙来袭，只能认为它们是从尘土中诞生的。」

「你说的没错……」

西格鲁德信任布伦希尔德的智慧。她比自己要聪明多了。

但是。

「即便如此，也会有万一。」

西格鲁德并不是布伦希尔德这样的无神论者。而且，他的立场与布伦希尔德不同。虽然同为特权阶级，但他是王子。巫女的使命是和龙沟通，而王子的使命是守护人民。

「而且，说不定真的有超越我们人类理解的力量在作祟。」

「你身为王子，打算亲口说出『今晚有邪龙来袭』么？整个国家会因不会来的邪龙而陷入大混乱的。如果你折腾了一整晚，但直到早上都无事发生的话，会令王族信誉扫地的。」

布伦希尔德很担心西格鲁德的立场。

她的发言有时会显得欠缺温柔。这也无可奈何，因为她理智的思维方式是受法弗尼尔影响。

「布伦希尔德，希望你能帮我出个主意。既可以在万一之时保护好人民，也尽量不让我信誉扫地。」

「你说尽量……」

「想不出来的话也没有办法。比起我的信誉，人们的生命更重要。」

如果布伦希尔德想不出办法，他就会怀着失去信誉的觉悟告诉百姓们会有龙来袭击吧。

「是啊……」

思考了片刻后，她开口道。

「就说有贼人出现吧，叮嘱他们锁好屋门，准备好武器。当然，千万不能让他们出门。」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能把混乱降到最低还能加强防守。」

西格鲁德连连称是，非常佩服。

「好计策，不愧是布伦希尔德。」他微笑着道。

「这个……都不能算是计策。」布伦希尔德害羞地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毕竟受到了称赞，布伦希尔德也并非不高兴。

日暮西山时，骑士们被派到镇上，发出有贼人出没的警告。被派来的骑士们直接负责城里的警备，这样便人尽其用。

西格鲁德对布伦希尔德说。

「让斯温护卫你吧。」

「……唉？你突然说什么呢？」

「神龙大人说过吧？『今夜你要和最能放心的人在一起』。

「不需要，我说过了吧？邪龙什么的才不会来。」

「布伦希尔德。」

西格鲁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布伦希尔德。他是在说，万一有事就糟了吧。

布伦希尔德最怕他这种眼神。无论她说得多么条理分明，一旦被这认真的眼神盯着，她就会屈服。

「……我明白了，但斯温不行。」

「你在说什么呢？斯温很强，就算真的和邪龙战斗也不会输……」

「你刚才说过吧，『我就那么不可靠吗？』。我完全不这么认为，所以，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我知道了。」

被她这么一说，身为男人就不得不担当起护卫。

而且，虽然比不上斯温，但西格鲁德也武艺高超。

「虽然我不如斯温那么可靠，但我会全力保护你的。」

布伦希尔德则调皮地回应。

「好的，就让你全力保护我吧。」

听到这调皮的话，西格鲁德开心不已。这几天，布伦希尔德一直闷闷不乐，令人看着就难受。恐怕是因为确信不存在邪龙，她才心生从容吧。

夜幕降临。

由于警告，街上没有百姓游荡。只有全副武装的骑士和士兵在巡逻。

布伦希尔德站在王城上俯视巡逻的士兵，在心中道歉。

抱歉让你们做了无用功。

然而，布伦希尔德没有道歉的必要。

因为正如神龙的神谕，传说中的身影出现了。

那是近百年来从未露面过的。黑色翼龙。体长是成年男子的两倍以上。

而且不止一两条。而是无数条龙突然飞来，开始袭击城镇。

就连骑士也不是龙的对手。它们口中喷出的火焰能融化钢铁，利爪能轻易撕裂铠甲，下颚能将头盔咬碎。

城镇化为了一片火海。

「怎么会？不可能……！」

通过王城窗户俯视着燃烧城镇的布伦希尔德惊慌不已。

（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明明我们找了那么多地方。）

神龙的话闪过她的脑海。

——这世上，有些事是超出人类智慧和理解能力的。

邪龙只会出现在对靠近墙壁的人类进行惩罚时吗？

就如天意降下审判一般……

是以人理来揣测龙的自己错了吗？

是不是按神龙所说，什么都不要思考才比较好……？

（不对，现在……）

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

冷静，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布伦希尔德看了眼挂在腰间的法尔西昂后，准备向城外走去。

（必须保护人民）

但西格鲁德抓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

「不能出去。」

「但是，我……我必须战斗。因为我的错，城镇、人民……」

西格鲁德抓着布伦希尔德的手臂将其举起，说道。

「你这细胳膊能做些什么？连它们的鳞片都伤不了。」

布伦希尔德虽然擅长精巧的宫廷剑术，但力量终究是在女性的范畴内。她的攻击不可能伤到全身长满坚硬鳞片的邪龙。

「冷静下来。你都不冷静该怎么办？」

这句话终于让布伦希尔德在真正意义上冷静了下来。她意识到，刚才她只是自以为冷静而已。不然，弱小的自己怎么会想要和龙战斗？

自己能做的不是战斗，而是思考。

玻璃窗破碎的声音在屋内回响。

朝那看去，一条邪龙正从破碎的窗户处进入两人所在的房间中。

已经连王城都算不上安全了。

「这边！」

西格鲁德手提长枪，拉着布伦希尔德的手离开房间。邪龙凶戾的叫声紧随其后。

来到房间外的两人愕然失色。已有无数条邪龙闯进了王城。

城堡建造的非常宏伟，走廊宽敞，天花板高大。如今却适得其反，龙几乎能毫无阻碍地在城堡中横冲直撞。一条邪龙飞到了枝形吊灯上。吊灯经不住重量，掉落下来。伴随着刺耳的声音，骑士被碾碎了。

还不如去城外比较安全。

「……对了，城外。」

布伦希尔德和西格鲁德同时注意到了。

「去神殿，请神龙大人赶走邪龙。」

「我也正想这么说、呢……」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逐渐变小。

（神龙大人在做什么？）

至今一直从邪龙爪下保护我们的神龙大人，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做？

因为这是天罚？因为这是审判？

不对，这不可能是天罚或审判。

布伦希尔德的头脑开始冷静地运转。

邪龙的突然出现确实无法解释。这或许很神秘。它们可能真的是从尘土中诞生的。但是，问题不在于这些。

（问题在于，邪龙出现的时机。）

它们出现在今天。

可是，这很奇怪。

奇怪的是，如果这是超出了人类理解的天罚或审判等东西，那么就应该在布伦希尔德她们踏出墙壁的那天发生。

（因为神时刻注视着吾等，所以在出去的那天，它应该就能审判我们。）

然而现实是，在经过了多达五次的探索后，更准确的说，是在向神龙大人禀告之后，才发生。

神龙大人说过。

今夜，邪龙来袭。

为何，是今夜？这不就是在说，我禀告后，神才知道我踏出墙壁一事么？不可能。如果神全知全能，那知道的时间就太迟了。邪龙的袭击绝不是天罚一类的。

那么，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

（是神龙大人让邪龙袭击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种事是怎么做到的？她对此完全没有头绪。

（这样的话……不，即使是这样，也只能前往神殿。因为只有神龙大人有能力阻止袭击城镇的龙灾。）

两人前往神殿。

城镇被火焰吞噬，邪龙和骑士在各处交战。

两人来到神殿所在的山脚下。还差一点就能见到神龙了，但是

「───！」

一条邪龙袭向布伦希尔德。说起它的迅捷，简直就像一支黑色的箭。布伦希尔德想象起自己被嚼碎的样子，她预感到了死亡。

但是，邪龙被一杆长枪从侧面贯穿，停下了动作。

西格鲁德的长枪贯穿了龙的翼膜，阻挡了它。

「西格鲁德……！」

西格鲁德与邪龙展开战斗。她突然涌出拔剑相助的想法。但是，西格鲁德的喊声阻止了她。

「快走！赶快！」

布伦希尔德不再管西格鲁德，飞奔向神殿。

（我明白……）

自己即使挥剑，也无法伤到邪龙。

与其白费力气，不如尽快登上山丘到达神殿，向神龙大人恳求「请您赶走邪龙」，这样做，能帮到他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可即使明白，她也为西格鲁德被龙袭击时只能跑远的自己感到可耻。

（如果我有力量，有能够战斗的力量）

布伦希尔德怀着空虚的愿望，跑上山丘。

抵达神殿。布伦希尔德没有祈祷也没有打招呼，便大喊。

她跑过龙像林立的大厅。也许是由于焦急吧，她感觉雕像的数量减少了一些。

『神龙大人！神龙大人！』

随着焦急的喊声，神龙现身了。

『哦，我的巫女，幸好你平安无事。走近点，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的脸之后怎么看都行。比起这事，请您救救人民，他们正被大量邪龙袭击。求您……』

『在此之前，我必须问问你，你明白自己的愚蠢了吗？你知道靠近墙壁是多可怕的事了吗？你会发誓再也不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了吧？』

『是的，当然。』

布伦希尔德立即回答。

但是，内心的悔恨快让她从体内燃烧起来。

（在这邪龙袭击的时机，它的发言像是在说能凭自己的意思操控邪龙。）

这条龙一定就是幕后黑手。虽然不知道它的手段和目的，但唯独这点是肯定的。

然而，怀疑变成确信并不会令布伦希尔德的力量变得强大。

无力的巫女只能向龙道歉、恳求。

『我接受你的愿望，从今以后你要遵守我的戒律活着。』

『万分感谢……』

布伦希尔德流泪了。龙将其理解为感谢的泪水，露出了微笑，但它错了。

这是悔恨的泪水。

布伦希尔德下到城里时，邪龙已经不见了。

西格鲁德倒在山脚下。

「啊，西格鲁德。怎么会……」

布伦希尔德跑过去抱起他。

他在与邪龙的交战中受了伤，万幸的是性命无忧。

「邪龙……突然逃走了。要是再晚一点，我就被它杀掉了。」

西格鲁德道了声谢，但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值得感谢的。如果自己有力量。或者没有轻率地告诉神龙，她离开了王国。本来不必令他受这么重的伤。

天亮了。

与袭击规模相比，伤亡人数较少。事先警告百姓不要出家门这点起到了作用。即便如此，受伤或死去的人数也绝不算少。

一段时间内，全城都忙于救治伤员以及修缮建筑。然而，在目标订好时，人们开始讨论为何会发生这次袭击。

「一定有人离开了王国。」

强烈的罪恶感袭向布伦希尔德。

「是我……提议的。我应该自首，然后接受应有的惩罚……」

西格鲁德立刻说。

「不行。这件事要压下去。」

这不像西格鲁德会说的话。他的责任感比布伦希尔德还要强。而且他生性最讨厌隐瞒和黑幕。然而，无论布伦希尔德说什么，他都一直强硬地说「要压下去」。

如果只有西格鲁德一个人离开王国，他不会固执地想要隐瞒吧。

一旦走出墙外，不用审判直接就是死罪。

西格鲁德不想失去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很感激西格鲁德保护了她。不仅是因为他救了她的性命。她有件事必须要告诉大家。

正是神龙操纵邪龙袭击人们。

从情况来看这事毫无疑问。但她也明白，仅凭这点缺乏说服力。

邪龙从何而来？

如果不弄清这事，神龙黑幕说就会被当成布伦希尔德的妄想。

但是，也并非完全没有能判明这事的证据。

她以前好像听身为前代巫女的母亲讲过。神龙可以制造自己的眷属。

这是很久以前听过的事，所以记不太清了。至于怎么才能做到这事，感觉根本就没听她说过。

但布伦希尔德的母亲可能知道。知道制造龙的眷属的方法。

布伦希尔德走向宅邸的书房。

书房里收藏着与龙相关的书籍。这之中也许有写了关于制造眷属的方法的书。

书籍数量庞大。毕竟，布伦希尔德一族已担任了长达两百年的龙巫女。虽然她只是进到书房就感觉头晕目眩，但还是决定鼓起干劲开始读。

她带着随从法弗尼尔一起读。他处理这类事务工作很是得心应手。

两人一起泡在书房内。饭则是让仆人送去。

一连泡了好几天。

二人不出书房，所以仆人们中有了主人是不是在和随从做什么怪事的谣言。他们也没说错。揭穿神龙的真相，在这个国家就相当于「怪事」。不过，仆人们所说的「怪事」，其实是更下流的意思。

「呼……」

书房中，被书本包围着的布伦希尔德仰头望天。她读了太多文字了，脑子都要不对劲了。

布伦希尔德是个书虫。但是，这样连日泛读，实在是叫人疲惫不堪。

麻烦的理由不仅仅只是书籍数量庞大。有些古书只是翻下页就摇摇欲碎，所以必须小心对待。非常费神。

（休息一下吧。）

不远处的法弗尼尔映入她的眼帘。他细心但速度惊人地翻着书页。

她本想对他说「你也休息一下吧」但打消了念头。对他来说这没有必要。

以前做其他工作时，她曾劝他休息一下，可他回复说「不用担心我」。

他不会累。他那一直默默工作的样子，令人联想到了人偶。

法弗尼尔旁边堆着已经读完的书山。他已经看完的书是布伦希尔德的一倍以上。

看着法弗尼尔，她有时会想。他不认为自己是人，只把自己当成武器或工具。因此，他才没有休息的想法吧？

（因为是一次性的道具所以不加珍惜）

想到这里，布伦希尔德坐立不安起来。

屋里正好有仆人刚端来的饭菜。桌子上放着面包、汤以及装有凉水的玻璃杯。

她拿起法弗尼尔的杯子。隔着玻璃杯也能感受到一股惬意的凉爽。

布伦希尔德靠近法弗尼尔。而法弗尼尔的视线仍然注视着书本。

她把冰冷的玻璃杯贴在他的脸颊上。

「………」

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是西格鲁德，肯定会做出有趣的反应。

「……什么事？」

他连生气的样子都没有。真无聊。

「……稍微休息一下吧。」布伦希尔德指着饭菜说。

「不用担心我。」

法弗尼尔的视线又回到了书籍上。

「休息吧，这是命令。」

法弗尼尔的目光看向布伦希尔德。

「休息只会使目标变得更远。」

「滥用只会使道具容易损坏。必须要珍惜优秀的道具，这是为了能长久使用。」

法弗尼尔思量之后，想通了。

「有道理。好，就让我休息下吧。」

布伦希尔德小声说。「还真把自己当成道具了……」

她其实希望他回一句：「我不是你的道具。」

法弗尼尔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面包扔进嘴里。甚至都没有坐在椅子上。太过公事公办了。连想享受美食的苗头都没有。

「啊，真是的。不是这样。」

布伦希尔德坐在座位上后，立即催促法弗尼尔也坐下。

「一起吃饭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

他服从主人的命令。坐在了椅子上。

「这种营养补充，两分钟就能完成。」

「至少要花十分钟哦，因为我想和你聊聊。」

「这可不是好习惯，主人。」

布伦希尔德被培养成一名理智的女性。她连神都不相信。因为法弗尼尔说过『神不存在』。这句话对布伦希尔德的人格形成造成了影响。法弗尼尔认为，面对神秘和神谕，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并不是件坏事。总比放弃思考的愚昧民众好得多。

可奇怪的是，她不重视效率。

这顿饭就是最好的例子。在营养摄取上花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然而，一谈到这类话题，布伦希尔德就会放弃效率，一味地做些无益的事。

「我们不该做无益的行为。」

「这才不是无益。因为，你……是我最后的家人不是么？」

父母双亡后，她就把法弗尼尔看作父亲或哥哥。

「所以说，一起吃饭吧。不管有多忙，都不能轻视这类事哦。」

「我明白了。」

虽然他想到了很多反驳，但没有说。随从只需服从主人。

两人悠闲地用餐。

他们谈得并不起劲。法弗尼尔不做闲聊。

在十分钟的沉默中，只是偶尔会有简短的言语应答。

虽然仅仅如此，但布伦希尔德却感觉很惬意。

即使谈得不起劲，能和家人共度时光也令布伦希尔德非常开心。

那么难的事，法弗尼尔不可能明白。

布伦希尔德对他的好感。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才是正确的。

休息完后，两人再次面向书架。布伦希尔德的工作效率明显提高了。

过了大约两小时左右，静谧的书房中响起了布伦希尔德的声音。

「有了！」

浏览了上千本书籍后，终于找到了想要的记述。

邪龙……这本书中是写作黑龙，里面记述了制造它的方法。

布伦希尔德眼神兴奋地追读记述。

但很快，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走过来的法弗尼尔也看到了这段记述。原来如此，这看来是会令主人消沉的内容。

「材料，是人类么？」

让人类吃下龙鳞，就会变成龙。

变成眷属的龙，会对鳞片的主人唯命是从。

「前几天袭击城市的那些龙，原来是人类？」

「可能是把没有吃掉的孩子变成了龙来使唤吧。」

「这么……这么残酷的事……」

布伦希尔德紧闭双眼。表情像是在忍耐痛苦。

「不过，这下就抓到证据了。」

然后，从得到的证据中能推理出可怕的结论。

（说到底，神龙为何要吃人？）

布伦希尔德将书夹在腋下，准备走出书房。如果她的推理是正确的，就必须立即想法对付神龙。但这个问题只靠两个人无法解决。

「我们告诉西格鲁德和斯温吧，有这个证据的话，他们应该会理解的。」

法弗尼尔表示怀疑。

「是么？恕我冒昧，但历代巫女大人的手记中有很多感觉不现实的内容……」

「可是……这件事前后说得通。」

「即使如此，如果没有实证，就只是记述而已。」

「实证……。怎么做？」

布伦希尔德吓了一跳。

「你该不会是说，让人吃鳞片来做实验吧？」

这很像法弗尼尔的想法。

「……不，和你一起生活，让我想要待人温柔了。不过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啊……啊嘞，是么？」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她高兴起来。

冷淡的法弗尼尔竟然想对别人温柔。

（呵呵，他很懂呢）

「我有个想法。给我一天时间就能准备好。」

布伦希尔德点头同意。「交给你了。」

现在的他值得信任。

两天后，布伦希尔德叫来了西格鲁德和斯温。

在宅邸的某个房间中，布伦希尔德告诉两人。

「前几天邪龙的袭击……幕后黑手是神龙。」

西格鲁德和斯温都睁大了眼睛。尤其是斯温，他是这个国家中占多数派的神龙信徒，嘴巴张得合都合不住。

「您在说什么会造天谴的话……」

「考虑到邪龙袭击·撤退的时机，只能认为是神龙在操线。」

「……布伦希尔德大人。如果是我理解能力差我会道歉。但请允许我确认一下。」

斯温问道。

「布伦希尔德大人是说，是得知布伦希尔德大人走出墙外的神龙大人，让邪龙袭击了城镇？」

「是的。」

「……它为什么这么做？」

斯温的疑问正中要害。

「按道理来说……神龙大人本就不必从邪龙爪下保护我们。先不说它用了什么手段，它为什么主动让邪龙来袭击我们呢？说到底，如果没有袭击，就没有必要保护……」

「神龙本来就不是在保护我们，而是为了得到活祭才自导自演。」

斯温完全摸不着头脑。

「神秘的活祭？这和活祭是怎么扯上关系的？神龙大人吃活祭，是为了得到从邪龙爪下守护城市的力量吧？」

「斯温，我身为巫女，多年来一直担任给它送去祭品的任务。水果和谷物也有献上……但回想起来，几乎从未见它吃过这些东西。如果正如神龙大人所说，吃人是为了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那么神龙大人是从什么东西中获得生存所需的营养呢？」

「那是……是不是在吃云霞呢？」

「哈」

布伦希尔德身旁的法弗尼尔嗤笑出声。这是完全看不起斯温的嘲笑。

这个男人，不知道嘲笑之外的笑容。

而且，他讨厌白痴。

斯温神情凶狠地说道。

「有什么奇怪的么？」

「不。只是你的发言令我微笑而已。」

「我这个笨蛋也知道你不是那种笑法。」

斯温想抓住法弗尼尔的衣领。可能是由于性情完全相反，这两个人动不动就起冲突。

「趁这个机会，让我说一下，你这种人不该呆在这里。邪恶的男人，在伤害到西格鲁德大人之前滚蛋。」

西格鲁德制止了斯温。「别胡闹了，你的力气本来就很大。」

布伦希尔德看向法弗尼尔。「你明明是最年长的，却没有大人样。」

「抱歉让您看到了不像样的地方。」斯温说着退开了。

而法弗尼尔则保持沉默，没有道歉。

二人的争端暂且平息了。

「言归正传，我很理解斯温说的意思，神龙是种超越常理的生物，不需要为了生存而吃饭，我们无法断言绝对没有这种可能性。这个国家的多数人都会同意你的看法吧。但是，我不会被这种神秘性所蒙蔽，别想凭『因为它是龙』、『因为它很神圣』这些理由来强加于人。」

前几天的邪龙袭击之夜也是如此。

如果换布伦希尔德站在神龙的立场欺骗人类，就不会在巫女来禀报的那晚让邪龙袭击，也不会在她去道歉的时机让邪龙撤退。因为这等于是在供认自己有操纵邪龙的能力。然而却在那个时机让邪龙袭击·撤退，应该是因为至今为止这种手段都行得通吧。在展示了超常的力量后，再用神秘的面纱包裹起来，想必一定能让人们停止思考。

在以前盲信神和超自然的时代，大概能行得通。但是，如今科学已经有所进步，理性思考的人也在增加。已不是单靠神秘就能强行说得通的时代了。

所以布伦希尔德认为。神龙终究也只是一种生物。

「神龙是靠吃人而活。它不是为了获得从邪龙爪下保护城市的力量，而是为了通过人类来摄取生存的营养。从不吃谷物和水果这一点来看，估计它只能通过人类来摄取营养吧。」

布伦希尔德满脸懊悔地说道，她本应早点意识到的。

斯温脸色铁青。作为王国的子民，作为神龙虔诚的信徒，这是正常反应。神龙大人竟然是为了生存而吃人。它吃人的原因和我们人类吃猪或牛的理由一样。这种遭天谴的事连想都不能想。光是想想就是死罪。

（神龙大人不可能是和我们一样的生物）

如果让信徒听到，被视为异端残杀也不奇怪。

「神龙为了生存必须吃人，但是，明目张胆将人吃掉杀死就会不妙。就算神龙再强大，只要是生物就不是不死的吧。通过袭击人来吃人的话，久而久之终会被讨伐。所以，它就建立了不需袭击人就能吃人的方法，这，便是这个国家。」

法弗尼尔补充道。

「为此，必须将邪龙的恐怖深植人心，让人们自愿献上活祭。并且不允许人们从自己的手中逃到远处。」

布伦希尔德点头同意。

西格鲁德则苦恼地按住太阳穴。

「这个王国……是神龙大人的牧场么？」

布伦希尔德的眼眸中，寄宿着对神龙的反逆之意。

察觉到这点的斯温慌忙说道。

「即使布伦希尔德大人的说法是正确的……我们又能做什么呢？神龙大人能够随意制造邪龙，让它们袭击人类吧。那些强得可怕的怪物，就连我也只能打败两条。对手能从尘土中诞生邪龙，无论怎么对抗都无法取胜。」

「它们不是来自尘土。」

布伦希尔德否定道。

「而是来自人类。」

「……哈？」

「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我调查过了。这是龙鳞的特性之一，能把吃下自己鳞片的人类变成龙，貌似还能让他们听从简单的命令。」

「是这篇文献里记载的。」

法弗尼尔拿出文献给大家看。斯温反驳道。

「这是古时的文献，很可能搞错了。」

布伦希尔德用眼神示意了下法弗尼尔。随从轻轻点了点头。

「他会证明的。」

法弗尼尔为了做证明的准备离开了房间。然后过了十分钟左右，他回来了。

他的手里握着条锁链。

而锁链的另一端，是名人类。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着。是法弗尼尔把他拖过来的。

除了法弗尼尔外，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法弗尼尔没有在意目瞪口呆的三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块鳞片。他把鳞片举过头顶，说道。

「这是神龙的鳞片，落在了神殿里，布伦希尔德大人将其捡了回来。我现在要让这东西吞下鳞片。」

「等等，法弗尼尔。」

法弗尼尔的说明，布伦希尔德没有听进心里去。

「这是什么？」

「如刚才所讲，这是龙鳞。」

「不是那个。」

布伦希尔德指向被锁链绑着的男人。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你说过吧，不会做让人吃下鳞片的事。」

「是的。所以这不是人。」

「你说什么……」

「在这个王国里，身份最低的人类属于阿尔塔托斯阶级，而阿尔塔托斯不算是人。他们被当成碰一下就会传染污秽的东西来对待。」

阿尔塔托斯的住所和职业都严重受限。各种权利都不被认可。举个极端的例子，就算杀了阿尔塔托斯也不算是犯罪。按照约定俗成的法规，不构成犯罪的理由是「因为不是人」。

「你是说，因为阿尔塔托斯不是人，所以把他变成龙也没问题？」

「是的。」

「不行，不能做这种事。这和法规无关，阿尔塔托斯也是人，不能把他变成龙。」

「是这样么？我选了即使在阿尔塔托斯中也最好死了的一个……」

「不存在最好死了的人。就算是犯了重罪的人，也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布伦希尔德大人，请您好好看看这个男人。」

布伦希尔德将视线转向男人。接着她吓了一跳。

这个男人有些不对劲。唾液从嘴里邋遢地流出，眼神涣散呆滞。他在低声嘟囔着什么，但口齿不清，听不懂说的是什么。

「来这栋宅邸前，我是个暗杀者，出身阿尔塔托斯阶级。」

阿尔塔托斯就职受限。不能做正经的职业，所以为了生存只能接受肮脏的工作。

「暗部的人一旦犯错就会用身体来清算，这家伙也是。我不知道他搞砸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受到制裁后才变成了这副样子。虽然隐去了名字，可被灌下某种具有强烈幻觉作用的药后就会变成这样，经常用于制裁那些用命都无法清算的失败者。变成这样，心就会被破坏，绝对无法治好。他会一直做着到死也不会醒来的噩梦。」

所以，他最好死了，法弗尼尔继续说道。

「我甚至拜托熟人，万一我变成这副样子，就请他们杀了我。」

布伦希尔德还是第一次见到王国这活生生的暗面。不，不止是她。西格鲁德和斯温也是第一次见到。三人都出生优越。无论布伦希尔德和西格鲁德是多么为民着想的执政者，真正的黑暗都是他们想象不到的。

「即使如此，如果布伦希尔德大人下令放过他，我就不用这男人做实验了，但这男人希望别人杀了他。」

「这是你的想象吧……」

「不，不是想象。因为我深深地理解这种药物的效果。」

「………」

布伦希尔德再次看向被锁链绑着的男人。她期待能感受到什么可以沟通的东西。她想，只要能稍微感受到一点，就能帮助这个男人了。

然而，却徒劳无功。站在那里的东西虽有着人的形态，却被剥夺了人的正常状态。他瞳孔的深处空无一物，空虚得甚至令人心生寒意。虽然知道这事可耻，但还是激起了她生理上的厌恶。

经过漫长的纠结后，布伦希尔德挤出声音。

「……让他赶紧解脱吧。」

布伦希尔德将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同时说道。

「遵命。」

法弗尼尔把鳞片塞进男人嘴里。

男人的身体立刻开始发生变化。肌肉像波涛般隆起，接着便巨大化。

手臂和腿变粗，背上长出翅膀，下巴变得像鳄鱼一样又长又大。并排的牙齿如刀子般锋利。

男人变成了邪龙。这副样子和前几天袭击城镇的龙一模一样。

邪龙想袭击布伦希尔德等人，却动弹不得。因为它事先就被重重锁链捆得结结实实。由于巨大化，锁链紧紧陷进了龙的肉内。所有部位都没法自由活动。

「这样一来，就能证实神龙制造邪龙的手段了。」

没有人提出异议。根本不是做这事的时候。

西格鲁德喊道。

「斯温。」

「遵命。」

斯温用长枪刺穿了邪龙的心脏。邪龙因此死去。

斯温擦着枪尖上的血说道。

「我以前就这样想，现在我确信了。」

斯温瞪视向法弗尼尔。

「你这个人渣。」

西格鲁德看着法弗尼尔的眼神也很冰冷。里面包含着明显的蔑视。

但唯有布伦希尔德心情复杂。她甚至想抱头苦恼。

只有她明白。这次的事，是他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温柔待人的结果。

如果是相遇时的他，为了达成目的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可能会不加分别地带来实验体。可这次，他以自己的方式选了一个会被死亡拯救的人。

这无疑是一种温柔。

然而，却极其扭曲。

她和法弗尼尔对上了视线。布伦希尔德的眼中有着掩饰不住慌张。她明白这是他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温柔待人的结果，但眼前发生的事，实在是令人震惊。

法弗尼尔很聪敏。看到布伦希尔德的眼睛，他似乎立即明白自己失败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在布伦希尔德看来，他的眼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寂寞。

尽管唯有自己想认同他的努力，但却无法认同他的行为，这令她心烦意燥。

「……言归正传吧。」

布伦希尔德设法重新开始。话题也好，心态也好。

「神龙，能把人变成龙。它用鳞片制造邪龙，让它们袭击城镇。如果不打倒神龙，这个国家就会一直被龙支配，人就会不断被吃掉。」

连逃到龙像外面都不行。想从神龙手中逃走的行为，全都被视为违反戒律，为了杀鸡儆猴，邪龙会袭击城镇吧。

集体起义也很难。神龙作为王国的守护者渗透得太深了。前几天的邪龙，也被当做是神龙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击退的，导致渗透得更深了。

「我要阻止神龙。」

西格鲁德同意了。布伦希尔德一直相信他会同意。

「本以为活祭是为了守护人们而牺牲，但如果我们被骗了……作为王族，我必须阻止这种事。」

把王国从龙的支配下解放出来。两人意思一致。

法弗尼尔一语不发。他只会做好随从的工作。

唯有斯温迷茫了。因为他是四人中最模范的王国子民。即使信仰的对象被证明是邪恶的，也无法形成足以接受的土壤。

但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花太长时间做出决断。

「……我明白了。王子说要做，我便不得不奉陪。」

既不是因为他相信了布伦希尔德的说法，也不是因为他完全舍弃了信仰。

而是出于对西格鲁德的忠诚，他才决定与神龙作战。

就这样，神龙暗杀计划悄悄开始了。

布伦希尔德和法弗尼尔收拾着邪龙的尸骸。

布伦希尔德擦拭着地板上蔓延的鲜血，搭话道。

「法弗尼尔。」

「是，我明白，我会努力改善的。」

他明白证实鳞片所采用的方法搞砸了。他会因为这事受到责备。

然而，布伦希尔德说出口的却不是怪罪。

「……你做得很好。」

出乎意料的话令法弗尼尔睁大了小眼睛。

「感觉那个证实方法并不合您的意。」

「嗯。那种做法，我无法认可。绝不该有。」

显然她很生气。这样一来，他就更搞不懂了。为什么要夸奖他？

「……即便如此，谁也不认可你的努力这种事，也绝不该有。和你的做法同样不该。」

「这种时候……」

法弗尼尔罕见地用没有自信的声音说道。

「正确的回答是『谢谢』吗？对您的认可表示感谢。」

「不……。感觉有点不对，反而是我应该道谢。你是为了我才那样做。」

布伦希尔德说。「谢谢。」

听到这话，法弗尼尔感觉，谢谢这词果然很难。

关于暗杀神龙的计划，只能由布伦希尔德四人一起推进。

最坏的情况下，恐怕会和神龙进行战斗。他们真心希望能多做准备确保战力，但很难去召集人。讨伐神龙这种事，在公开的瞬间自己就会反被人讨伐。

四人一起做的话，就要有相应的准备，可时间上无法保证。

自艾米莉亚死去，已过了一个月。

神龙再次要求七个活祭。

虽然布伦希尔德找适当的借口推迟了一两天，但这就是极限了。

可能是由于肚子太饿，龙气势汹汹地对前往神庙辩解的布伦希尔德说。

『若是继续轻视我，今晚邪龙会再次袭击城镇吧。』

（也就是说，已经和是否打破戒律无关了呢。）

她虽想这么挖苦，但还是咽了下去。

回到王城后，布伦希尔德将神龙的事告诉给同伴们。

「如果再多一天……」西格鲁德十分不甘心。他试图说服城里值得信赖的骑士成为伙伴。但是来不及了。如果不立刻献上祭品，龙可能会大发雷霆。见过龙样子的布伦希尔德非常清楚这点。

「只有上了。就我们四个人来讨伐神龙。」

「布伦希尔德大人，我反对。」

法弗尼尔谏言道。

「老实接受龙的要求吧，送出七个活祭。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得到一个月的宽限，也有可能说服骑士们。确保暗杀成功能减少最终的牺牲人数。」

「法弗尼尔。唯独这事绝对不行。」

布伦希尔德没有接受这个谏言。

「我已经无法再视而不见了。」

法弗尼尔乖乖退下。他毕竟只是展示出一个选项。

「这事可没有军师大人出场的机会。」

斯温语带嘲讽地走到前面。

「请交给在下斯温吧，区区不才，但也身负王国第一骑士的荣耀。」

斯温握着长枪的手在颤抖。布伦希尔德以为这是在害怕神龙。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是武者的颤抖。

斯温挥舞长枪。长枪如他手脚的延伸般灵活自如。

「向这杆长枪起誓，必将神龙的首级献给诸位。」

当天晚上，暗杀计划付诸实施。

布伦希尔德带着祭品前往神殿，像往常一样向神龙献上祈祷。

神龙回应她现身了。即使在昏暗中，白鳞仍微微发光。

『我的巫女啊，你真是让我好等』

他的声音中流露着焦躁。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今夜我把活祭带了过来』

龙的心情好转。『很好』

『活祭放在了神殿之外。但是，有件事请您原谅……』

『讲』

『前几天邪龙来袭，闹得翻天覆地，所以只准备了三名活祭』

龙的心情明显变坏，但龙还没开口，布伦希尔德就抢先说。

『但是，明早会将剩下的四名活祭献上』

龙咽下了反驳的话，说，这样的话便原谅你们吧。

『还有……往常都是把活祭关进木笼后再交给您，不过，现在由于正在修复城镇，所以木材不足，没能准备笼子，而是用结实的绳子捆住了手脚。请务必宽恕……』

『啊。这种小事就原谅你们吧』

与活祭不足的事相比，有无笼子不算什么大问题。

布伦希尔德刚走，神龙就马上从神殿出来，来到放着活祭的地方。

正如巫女所说，活祭有三人，没有关进笼子。

三个年轻男人被绑住双手双脚坐在那儿。

真稀奇。神龙有些惊讶，竟然不是孩子？祭品一直都是孩子，但这不是神龙的要求。祭品之所以一直都是孩子，是人类那边为了自己方便。孩子力量弱小，容易欺骗。很适合用来当活祭。

所以即便是大人，神龙也毫不在意。

（重要的是，要吃七个人）

龙在选适合作为第一口的活祭。它选了看上去最美味的肉。那是一名发色如阳光般的青年。

神龙张开大嘴，要将被绑着的青年吃下。

但龙不知道。他正是无双骑士斯温。

肉被猛然刺穿的声音响起。

神龙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向那看去，发现长枪正刺入自己嘴内。它想吃掉的那名男人刺穿了它。

斯温只是假装被绑着，实际上手脚是自由的。拿手兵器长枪就在他的身旁，被砂土和枯叶盖着，藏了起来。

另外两个男人则是西格鲁德和法弗尼尔。确认战斗打响后，他们便赶紧离开，

与躲在草丛中观察情况的布伦希尔德会合。他们三人没有去战斗。斯温说过，半吊子的战斗技术只会碍手碍脚。

龙猛地向后仰起身子，发出呻吟。被贯穿的喉咙连惨叫都无法正常发出。在布伦希尔德等人看来，突袭似乎大获成功。

但斯温却咬牙切齿。

（枪尖被弄偏了，本打算一击就贯穿大脑……）

因为龙使用了法术。它刹那间施展的幻术，使斯温那本应精确无比的长枪刺偏了。长枪只是穿透上颚，与大脑擦肩而过。

龙发出吼叫，向骑士袭来。

接下来展开的，无疑正是神话之战。

龙喷出火焰。挥舞利爪和尾巴。每一击都具有必杀的威力，但真正可怕的并非这些。

神秘的龙擅长秘术。

它以幻象迷惑人眼，从虚空中召唤出蛇束缚敌人的手脚，并用诅咒来侵蚀心灵。若是普通的骑士完全不足以为敌。

然而，斯温却无畏地笑了。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地上。

（但我不是）

与之相对，这个男人非比寻常。

如果肉眼无法使用，便用心眼，无数想缠住手脚的蛇在空中就会被斩断，迷惑心灵的诅咒也会被他明镜止水的精神弹开。

最后，这个男人手中的长枪不同凡响。

此乃魔枪。逸闻中，此枪曾刺穿大英雄的心脏。

碰撞龙牙，枪刃也不会损伤，反转枪身，便能把龙焰吹散。

在这个时代，人与神性的距离仍然很近。

寄宿着精灵和天使加护的武器存在于世。

枪尖如流星闪耀。碎鳞将夜空点缀。鲜血似花般绽放。

猛攻毫无休止地展开着。没有布伦希尔德等人能介入的余地，可谓间不容发。

战斗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

随着巨响龙终于倒在了地上。

暗中看着的西格鲁德发出了轻声地叹息。

斯温一个人就打败了神龙。

看起来是这样。

斯温的身体摇晃欲倒。紧接龙后，斯温也倒下了。

「斯温!」

西格鲁德飞身而出「危险！」连布伦希尔德的阻拦都被他甩开。

西格鲁德跑到斯温身边。

即使对手持魔枪的骑士来说，龙也是难以应付的对手。强韧的肉体遍体鳞伤，已经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头……」

斯温气息奄奄地说道。

「把它的头……砍下。」

龙还没有死。龙这种生物具有极强的再生能力。重新爬起也只是时间问题。

西格鲁德拔出带着的剑。

脖颈周围的鳞片在斯温的奋战下破碎，露出了血肉。这样一来，就不会砍不下脑袋了。

「哈！」

他大喝一声挥剑而下。利刃没入肉中。然而，剑刃却停在了中途。

被尝试愈合伤口的力量压了回去。凭西格鲁德一人的力量，还是差了一点。他着急起来。

但是，一双白皙的手，重叠在西格鲁德握着剑的手上。

是布伦希尔德来了。与他一同将剑斩下。虽然臂力不强，却令他心感踏实。

在她的帮助下，剑刃开始渐渐下沉。如同短兵相接般，两人不断推剑。

龙的伤口处血沫四溅。血像浓酸一样灼烧着布伦希尔德的肌肤。被诅咒的血。烫得她差点把手从剑上松开，但她靠意志力控制住了。

（一定要……！）

如今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让它逃了，神龙一定会对人类心生警戒。而他们会因反逆神龙被杀。这个国家的人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察觉到龙的真相呢？在此之前，会有多少孩子被龙吃下殒命呢？

布伦希尔德非常理智，因此有时看起来很是冷酷。

但本质却完全相反。

她是一名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并因此感到愤怒、愤慨的少女。

剑刃缓慢但确实地前进着。

不久就有了手感。

剑刃砍断骨头，斩下了龙首。

黑色的血液如瀑布般从断面流出。血液一边使长在山丘上的草木枯萎一边侵染着地面。

布伦希尔德无力地将手从剑上松开。她身上又麻又痛。已经握不住剑了。

但却有一种畅快的成就感。

（这样……就再也不会有谁被吃了。）

放下心后她差点瘫倒。她摇晃地倒向西格鲁德那边。西格鲁德用手抱住了布伦希尔德的肩膀。

「对不起，我站不稳了……」

布伦希尔德躺在西格鲁德怀里，抬头看向他。

然后，她发现有些不对劲。

俯视着自己的西格鲁德。他的眼眸里，不知为何寄宿着明确的愤怒和憎恶。

他一把将她推开。布伦希尔德摔倒在血泊中。

「你、你做什么……！」

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随着『咻』的一声，布伦希尔德的视线变得半片漆黑。

迟了一瞬，灼烧般的疼痛才向她袭来。

右眼发烫。

「啊啊—」

布伦希尔德不禁按住了右眼。

她那如黑曜石般美丽的大眼睛被残忍地纵向切成两段。手按住眼睛。鲜血从指缝中流出。

是西格鲁德挥下了剑。

她被斩了。被西格鲁德所斩。

为什么？

「西、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仍然混乱至极。

西格鲁德冷冷地说。

「你太自以为是了，屠龙的大罪人。」

布伦希尔德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了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何？」

她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反复质问。

西格鲁德举起剑。即使看到这幕，布伦希尔德仍不相信自己之前被他所斩。他竟然会对自己挥剑。

剑柄敲在布伦希尔德头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的视线坠向地面，意识被黑暗夺走。

意识恢复时，布伦希尔德被幽禁在一处貌似是地牢的地方。这里只有石制的墙壁和破烂的床铺，布伦希尔德正躺在床上。

牢里只有她一人。没有法弗尼尔、没有斯温，更没有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的地方。

围栏对面有名像是看守的骑士。能看到他怀里揣着一串钥匙。

布伦希尔德从床上起身，向牢外的看守喊道。

「喂，你。把我从这里放出去。我是龙巫女布伦希尔德。」

她想尽快见到西格鲁德。必须和他见面谈谈。

烫了起来。虽不急剧但无法忽视地烫了起来。

右眼如灼烧般滚烫。

但看守却面向布伦希尔德放话道。

「闭嘴，屠龙的丫头。」

措辞粗鄙。对特权阶级的布伦希尔德很是无礼。布伦希尔德因此明白了，自己已不再是巫女，而是被当成罪人对待。

「叫西格鲁德王子来，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

看守顿时嘲笑道。

「你说王子？他就是把你关进大牢的元凶。」

「不可能！」

布伦希尔德大叫。

「一定是搞错了！」

「你说搞错了？」

看守露出卑劣的微笑，指向布伦希尔德的右眼。

「那么，你的右眼是怎么回事？」

布伦希尔德猛地按住右眼。

她不想被指出这事。

因为她仍想相信是自己误解了。

不管有多痛、多烫、即使视野只剩一半，她仍想相信。

因为西格鲁德不可能对自己挥剑。

「不对！这什么都不算！」

可是很痛。伤口很痛。因为用力按住，红色的泪水从指间溢出。

疼痛让布伦希尔德认识到了。不管多么不想承认，身体还是理解了。

布伦希尔德大喊大叫，装作没有察觉这事。

「拜托了，让我见见西格鲁德，让我和他谈一下就会明白了。」

「那么想见的话，就让你见见吧。不过是在七天后的处决日。」

「处、处决……」

她声音嘶哑地说道。

「谁会……被处决？」

「除了你还有别人么？真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女人。」

看守说。

「西格鲁德大人会亲自处决你，以屠龙之罪。」

布伦希尔德两手揪住头发。踉踉跄跄地后退。

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不明白自身的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是，混乱中唯有一事变得清晰明了。

自己被西格鲁德背叛了。已经无法假装没有察觉了。

「不要……」

自己信任着他。

「不要」

以为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不要────────────────」

尖叫声彻心彻骨。从布伦希尔德平时冷静的样子来看，无法想象她会如此狂乱。

连另一个牢房里的法弗尼尔都听到了布伦希尔德的悲鸣。

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传来了殴打什么东西的沉闷声音，大概是看守用暴力让她闭嘴了吧。可是，不久后她又叫起来。接着又传来了暴力的声音。

法弗尼尔一边事不关己般地听着，一边想道。

（布伦希尔德大人，如果你能恢复平时的思考，定能想出很多从这里出去的手段。）

但是，陷入错乱也是理所当然的，法弗尼尔想。

布伦希尔德喜欢西格鲁德。她被自己喜欢的对象背叛了。只要有人心，就肯定无法承受。是怎么都无法冷静的事态。这点事连没有心的自己都揣测得到。

那么这种局面下，能够冷静的自己就要代替主人思考了。

三天过去。连日来响彻地下的布伦希尔德的叫声停止了。

是筋疲力尽了呢？还是被塞住了嘴呢？

但法弗尼尔没有因担心布伦希尔德而焦急。

（执行死刑的日期已经定好了）

反过来说，在执行日之前，性命得到了保证。所以他不但不着急，反而安心了。

他安心下来等待时机。

四天过去。

守卫来到法弗尼尔的牢房前。

送进来的饭菜，没有法弗尼尔动过的痕迹。

「真是的，这个麻烦的家伙。」他吐出这句话后，走进法弗尼尔的牢房。

「为什么不跟你主子学学呢？不稍微闹腾下就没有意思了啊。」

法弗尼尔被关进监狱后，便一动不动。他就像尸体一样，一直躺在腐朽的木制床铺上。

所以，看守不得不给他喂饭。法弗尼尔和布伦希尔德在同一天处决。因此不能让他死了。

看守抱起法弗尼尔。法弗尼尔任他摆弄。

俯视着这个样子的法弗尼尔，看守想到「这家伙已经不行了啊。」

眼神已经死了。看守推测，他和主人一样，同伴的背叛对他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所以连动一下的气力都没有。这么一来，他就是具活着的尸体了。

看守想要像往常一样开始往法弗尼尔嘴里塞饭的工作。

法弗尼尔等的就是这个疏忽。

他擅长露出暗淡的眼神。因为他从小就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如尸体般一动不动的法弗尼尔，唯有右臂飞快地动了起来。

法弗尼尔的指甲刺向看守的右眼，并将其挖去。

面对突然行动起来的法弗尼尔，看守不可能应付得了。

看守的尖叫声响彻监狱。然而，叫声很快就戛然而止。

因为法弗尼尔拔出看守腰上的短剑，毫不犹豫地砍向他的脖颈。

看守捂着脖子倒下。他并没有当场死去。法弗尼尔由于旧伤，身体无法正常用力。如果是以暗杀为生计时，就能把他杀掉。

他摸索着无力化的看守的衣服，夺走了钥匙串，准备前往布伦希尔德那里。但在离开牢房前，他想起了在地板上扭动的看守。看守血流如注，痛苦地挣扎着。别说站起身来，他连声音都发不出。这样下去，他只有慢慢等死。

法弗尼尔想起了变身成龙的实验体。

那是由西格鲁德的随从处理的。那么这个也。

（可能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法弗尼尔蹲在守卫面前。

然后将短剑深深砍进他的脖子。守卫呻吟了一声便死去。

延长他的痛苦的话，感觉也有些可怜。

法弗尼尔恍惚地想到，在遇到布伦希尔德之前，这种事他连想都不会想。

他离开牢房，寻找布伦希尔德。

一些囚犯注意到法弗尼尔走出牢房，吵闹起来。要是闹得太大，恐怕会引来其他看守。

「闭嘴。如果你们保持安静，就放了你们。」

说着，法弗尼尔晃了晃钥匙串。这招效果极大，粗野的囚犯们也安静了下来。这样一来，暂时应该没问题吧。但归根结底他们还是粗野的囚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闹起来。

法弗尼尔急切但冷静地寻找着主人。

然后找到了。

布伦希尔德正躺在床上。

法弗尼尔将钥匙插进门锁。虽然听到了声响，可她没有一点反应。她的眼神迷离恍惚，连看着哪儿都没法确定。这和法弗尼尔装成活尸欺骗看守时不同。她的内心真的崩溃了。

他打开门锁进入牢房。并抱起布伦希尔德的身体。

分开不过四天，她就面目全非了。身体简直轻若枯枝。浑身都是新伤。就算是为了让布伦希尔德闭嘴而施暴，也不会打伤到这种程度。恐怕是被看守当成玩具了吧。

对于这件事，他并没有感到生气。也许是因为自己在暗部见过腐烂的景象吧，法弗尼尔当成是这样。

为了让布伦希尔德闭嘴，她的口中被塞了布，法弗尼尔将其抽出。直到这时，布伦希尔德才终于注意到法弗尼尔。

「法弗尼尔……？」

「嗯。我来救您了。」

但是，布伦希尔德却挣扎起来。她试图离开抱着她的法弗尼尔。然而，衰弱的她比身体不便的法弗尼尔力气还小。

「放开我！怎么可能是来救我的！你也会背叛我的吧！」

她已经错乱了，法弗尼尔如此判断。布伦希尔德继续抵抗。

「其实你也很讨厌我！」

「绝无此事。」

毫不犹豫的断言，让布伦希尔德的猛地停下了反抗。

「即使您放弃我，我也绝不会放弃您。」

布伦希尔德沉默了。

然后她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道。

「……那么，我可以，相信你吗？」

「是的。」

「我可以依靠你吗？」

「随从就是为此而存在。」

布伦希尔德紧紧抓住法弗尼尔的衣服。她颤抖着用嘶哑的声音说。

「拜托了，救救我。」

「遵命。我的主人。」

两人离开牢房。

布伦希尔德靠在法弗尼尔的肩膀上，向出口走去。

离开牢房前，一个囚犯向法弗尼尔喊道。

「你说过会放我出去吧！」

法弗尼尔把钥匙串放在牢房外……放在了囚犯伸出手也差一点距离才能够到的地方。囚犯像饿狗一样拼命地向钥匙伸手，抓着地板。法弗尼尔并不是因为坏心眼才扔在够不到的地方。

他自有计策。他会释放囚犯们，但不是现在。需要等少许时间。

两人来到通往上层的楼梯。楼梯平台处有个看守。法弗尼尔小心翼翼地让布伦希尔德坐在地板上，自己则如暗影般靠近看守，悄无声息地杀了他。从其他看守那里抢来的短剑，滑入铠甲缝隙，贯穿了脖子。

他对杀人一事毫不犹豫。

他的眼神变回了活在黑暗中时的样子。

布伦希尔德从背后赶来。她拿起死去看守的武器。打算为逃脱而战。但是，这可以说只是形式而已。虚弱至极的她根本无法战斗。

如今的法弗尼尔很不擅长体力活。由于旧伤，他既没有膂力也没有耐力。即使无力的自己拿起剑与垂死的主人一同战斗，也不可能从城中逃脱。

这样的话……法弗尼尔向布伦希尔德致歉道。

「主上，请恕我无礼。」

法弗尼尔扔下的钥匙串，位于囚犯怎么伸手都差一点才能够到的地方。

囚犯为了拿到钥匙已经白费了一会功夫，其他看不下去的囚犯说道。

「工具！用工具就能够到！」

「有的话早就用了！」

囚犯在牢房里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但另一个囚犯说。

「你有衣服吧，用衣服！」

于是囚犯恍然大悟。他脱掉上衣，将其拿在手中。他拿着衣服向钥匙伸手的话，手中衣服的边缘就能稍微够到钥匙。他把衣服当成钩子来钩钥匙。随着不断重复，钥匙一点点靠近囚犯，不久，他用手就够到了。

囚犯终于拿到了钥匙。

「嘿嘿……」

他哗啦哗啦地将锁打开，其他囚犯则大叫道。

「喂！也救救我啊！」

囚犯从牢房中出来，他本想无视叫声直接逃跑，但又转变了念头。

大批人一起逃跑，不是更能提高自己逃脱的可能性么？

「你们可欠我个大人情哦。」说着，囚犯接连将同伴们放出。

大批囚犯一齐向城外进发。这个情形已称得上是暴动了。王城的骑士立刻就注意到了，并前去镇压。

「囚犯们！给我老实点！」

骑士们不断抓住逃跑的囚犯，然后把他们押走。押送到的地方不止是原来的地牢。毕竟不是抓一个人就完事了，还要马上再去抓别的犯人。便临时将囚犯关在附近的小屋里或捆起来。

所以，这一幕完全没有不自然之处。

──眼神暗淡的骑士风男人，将憔悴的女囚犯押送到某处去的一幕。

这两人要去的，既不是小屋，也不是地牢。而是城外。

两人大摇大摆地在骑士们眼皮底下逃脱。

穿过王城的庭院，以城门为目标。谨慎起见，他们的目标不是正门而是后门。幸运的是，门卫也全员出动去抓囚犯了。

走在路上，骑士风的男人对女囚犯悄声说道。

「非常抱歉。虽说是假装，但不该让主上被我押着。」

骑士风的男人便是法弗尼尔。

女囚犯则是布伦希尔德。

法弗尼尔穿上了被他杀死的看守的头盔和铠甲，装成押送布伦希尔德的样子，实则是逃脱。虽说是假装，但法弗尼尔不想对主人居高临下，可因为布伦希尔德无法穿男性服装，所以法弗尼尔不得不扮演骑士的角色。

穿过后门，绿意盎然仿若草原。空气清新且凉爽。法弗尼尔护着布伦希尔德前行。

离城堡已有一定距离。到了这里，可以说已经安全了。城堡里的士兵很少会来这里。如果是白天，偷懒的士兵有时会在树荫下午睡，但现在是晚上。不可能有人。

然而却。

「喂。」

响起了招呼声。法弗尼尔心急如焚。

两人前行的路上，两旁都种着树。士兵正是在树荫处休息。

法弗尼尔虽想装作没听到继续前进，但却不行。

「站住。城里的兵想去哪儿？」

从口吻来看，恐怕是一名高级骑士。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任他再聪明，也唯独无法应对霉运。

背后传来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

「那个女人是囚犯吧？为什么要带着犯人走？」

「……我奉命把这人转移到其他监狱。」

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牵强。这也难怪。毕竟是为了避免沉默而随口说出的话。法弗尼尔在说话的同时，思考着能克服目前困境的临机妙计。

「我没听说过这事啊，就算有……会在深更半夜里转移？」

声音中明显带着怀疑。

脚步声停止了。这意味着，骑士站在了法弗尼尔他们的身后。

他从身后感受到了明确的敌意。

布伦希尔德在怀里拔出短剑。她打算战斗。但对手是受过训练的正规骑士。而且还对我方保持警惕的话，恐怕毫无破绽吧。

布伦希尔德的手在颤抖。法弗尼尔认为她是在害怕。

「女人，转向我这边。」

骑士正要把手放在布伦希尔德的肩膀上。

「危险！」

法弗尼尔大叫。

「这女人得了瘟疫。你要是碰她，不，只要靠近她就会被感染。半夜转移也是为了避免和人接触，减少感染的危害。」

他紧张不已。这个借口行不通就完了。

「……嗯。」

骑士思索片刻后说道。

「这事你早说啊，你也小心别被感染了。」

身后的敌意消失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法弗尼尔松了口气，与布伦希尔德一同迈步。

布伦希尔德想把手里的短剑归鞘。

但却出了岔子。

剑尖撞到了剑鞘。布伦希尔德的手已连这小小的撞击都无法承受。剑从布伦希尔德手中落下，掉到地上。

刚才，布伦希尔德拿着短剑的手在颤抖。法弗尼尔以为她是在害怕。

但并不是。

而是因为她筋疲力尽了。伤痕累累的手连剑都握不稳。

法弗尼尔想接住短剑，但没有够到。

一道刺耳的尖锐声划破深夜的寂静。

真不走运，短剑撞到了路边的石头。然后不断旋转，并滑向骑士脚边。

再次感受到了敌意。远比之前更强烈的敌意。他们几乎要被沉默的压力所压垮。

「……为什么，囚犯会拿着剑？」

法弗尼尔想不出圆谎的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骑士向他们两人走来。

——只有杀了他了。

法弗尼尔穿着骑士装束。因此他也带着剑。他想拔出剑，转身挥剑一闪。

但立即就被阻止了。骑士动作娴熟地猛击法夫尼尔的手。一阵巨痛袭向法弗尼尔，以至于令他以为骨头被打断了。甚至连拔剑都做不到。

转过身的法弗尼尔与骑士的四目相对。

「你是……」

骑士乃是斯温。即使在夜色中，他的金发也熠熠生辉。

「你怎么会在这……」

他本打着趁斯温震惊之际设法逃跑的算盘，但看来完全行不通。

对手是斯温，这是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他没有被幽禁？没想到竟然还在继续当骑士。）

他是西格鲁德的头号骑士。那份可以说是盲从的忠义从不动摇。如果西格鲁德叫他去死，他就会去死。既然西格鲁德成了布伦希尔德的敌人，那斯温无疑也是敌人，说服他也是不可能的。

靠武力突破更是想都不用想。他可是能与神龙势均力敌的对手。

「那个女人，是布伦希尔德大人吗……」

法弗尼尔将布伦希尔德推到自己身后。

「……是的。」

布伦希尔德想蹲下捡起剑。但她也只能做到这点了。

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无论怎么用力，纤细的双腿都只会颤抖。

「你们是想逃离西格鲁德大人吗？」

斯温瞪向法弗尼尔。

无双骑士手执魔枪。枪刃上缠着无情的光芒。

玩完了。

自己两人会被关回大牢吧。或者不关回去就地杀掉么？

法弗尼尔心想，有没有至少能让布伦希尔德逃走的计策？但他注意到了件奇怪的事。

斯温脸上浮现出苦闷之色。

片刻后，斯温说出一句难以置信的话。

「……树荫下、停着马。」

说完，他背对向两人。

「为什么……」

他明白斯温是在怜悯他们。可他不明白西格鲁德的头号骑士为什么会怜悯他们。

「趁我现在没有接到西格鲁德大人的命令，赶紧滚吧！」

握着魔枪的手在颤抖。因愤怒而颤抖。

他说不定会改变主意攻击我们，不尽快离开会很危险，法弗尼尔判断到。

他护着布伦希尔德，走到树荫。两个人骑上停在那里的栗毛马，逃离深夜的城镇。半夜策马非常危险，但现在不是慢吞吞的时候。

斯温则一直背对着法弗尼尔他们。

法弗尼尔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思考斯温的事。

斯温为什么会做那么任性妄为的事？为何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痛苦？

就算他没有接到西格鲁德的命令，但他也明白让自己两人逃走对西格鲁德没有任何好处吧。他与西格鲁德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现在没功夫考虑这些事对吧。）

找到安全的地方才是如今的头等大事。

法弗尼尔身后是布伦希尔德。她用双臂抱住法弗尼尔。紧紧地用力抱住。只是怕被甩下马的话，不必如此用力抱紧。

「这会儿，骑士们应该在红着眼寻找我们。我带您去他们找不到的隐匿据点。虽然是狗窝，但请您忍耐一下。」

没有回应。

黑暗中，只有马蹄踏地的声音。

在法弗尼尔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一处面向平民的料理亭。

锈迹斑斑的招牌上写着贝伦亭三字。

进到里面。店内脏乱不堪。看起来甚至连像样的料理都提供不了。

老板出来迎接布伦希尔德二人。他是位体型魁梧的男性，并不平易近人。额头上有着旧伤，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和法弗尼尔一样黯淡无光，感觉难以亲近。

「哎呀，来了位稀客。」

老板眯起眼睛看着法弗尼尔。

「你不是已经金盆洗手了么？法弗尼尔。」

「请让我们在这里藏一段时间。」

「……真拿你没办法。」

老板连情况都没问就同意了。

他带二人来到一个脏兮兮的房间。虽说如此，可毕竟有起码的家具，比起地牢要好太多了。

「抱歉了，只有这间空着。不能因为是老熟人就偏袒你啊。」

「有一间房就够了。」

老板离开，只留下布伦希尔德和法弗尼尔。

这里并不是单纯的附带住宿的料理亭。

而是有难言之隐的人的隐匿据点。

卖料理只是副业，主要收入来源于提供伪装、安排暗医、介绍刺客、贩卖禁药、出售表世界得不到的情报等。

只要在这里，就不会被骑士团发现。因为店里营业额的一部分会作为个人收益流向骑士团长。

法弗尼尔他们没有钱，但这也不成问题。毕竟法弗尼尔在王国暗部生活时帮过这家店很多次。那时卖的人情现在得到了回报。不可思议的是，暗部的人往往比正经人更重视信赖关系。这一定是因为暗部的人背叛时受到的制裁，比光明世界的制裁要残酷得多。

法弗尼尔本以为布伦希尔德会问关于这家店的问题。

可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的思考能力似乎已片甲无存了。

茫然自失的她传递出的唯有无力感。

她紧紧地攥住法弗尼尔的衣角。像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孩子。

令人触目伤心。

护理的日子开始了。

布伦希尔德像是丢了魂一般。法弗尼尔给她擦拭身体、治疗伤势、喂食饭菜。

他一边用勺子把汤送进布伦希尔德嘴里，一边心想。

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事。

那时正好相反。

是年幼的布伦希尔德照顾垂死的自己。

做梦也没想到会有逆转的一天。

每当夜幕降临，布伦希尔德就会陷入近乎错乱的状态。

她好像很害怕睡觉。准确地说，她似乎害怕自己睡着时，可能会被法弗尼尔丢下。被背叛一事给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

闭上眼时，如果法弗尼尔不摸着她，布伦希尔德就会非常不安。

所以法弗尼尔只能紧挨着布伦希尔德直到她入睡。

法弗尼尔很抗拒和布伦希尔德同寝。他认为，她还是少碰自己这种人为好，最重要的是，他不擅长和人互相接触。

但他明白触摸能让她安然入睡，进而使她恢复精神，所以便决定紧挨着她。他对如何对待内心受伤的人很有心得。

无论布伦希尔德多么错乱，一被法弗尼尔触摸，她就能平静下来。她那安心的睡脸，宛如婴儿。

法弗尼尔一直细心照顾着布伦希尔德。面对几乎没有反应的布伦希尔德，他没有抱怨、厌烦、或嫌弃。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很温柔。只是擅长单调的工作罢了。

可是，在旁人看来无私的护理，使布伦希尔德的内心恢复了安稳。

一个月过去，布伦希尔德终于开口。

「……你真的救了我呢。」

法弗尼尔毫无惊讶地回应。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会救您。」

布伦希尔德致歉道。

「对不起，我没能相信你，明明你什么错都没有。」

是西格鲁德的背叛，令布伦希尔德极度不相信别人。令曾经信任别人，会毫不犹豫向困难的人伸出援助之手的少女变成如此。

「关于西格鲁德，我有个想法。」

他说出这一个月里一直在思考的事。

「复仇吧。」

这是法弗尼尔考虑到布伦希尔德的情况后得出的结论。

「不会让您弄脏手的，由我来动手。」

他抢先说道。他知道布伦希尔德无法下手杀人。

「只要您下令，我立刻就动手。」

他能想到很多种暗杀方法。实际上，他也暗中抹杀过国家要员。对曾经生活在王国暗部的他来说，这才是本职工作。

「谢谢你，为我说这些话。」

法弗尼尔心想，这一刻终于来了，自己的能力能帮得上主人了。

「但是，我不会下这个命令。」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预料。他见过许多人类，所有人在自己受伤后都想要复仇。

「您的右眼不疼吗？」

布伦希尔德的右眼被西格鲁德砍瞎了。布伦希尔德摸着如今被眼罩遮住的眼睛。

「右眼很疼。」

「那么……」

「但是。」

接下来的话，更是完全超乎他的预料。

「即使如此，我也喜欢他。」

这个意义不明的词语，令法弗尼尔的思维冻结了。

「即使被他伤害、被他险些杀死，也仍然喜欢？」

法弗尼尔心想，变得讨厌他才是自然的心理活动吧？

「您没有憎恨和愤怒吗？」

「有啊，可我不想伤害他。」

「因为喜欢？」

对于法弗尼尔的问题，布伦希尔德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背叛我，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和他再谈谈。但这种事太危险了，所以还是算了吧。」

布伦希尔德露出为难的笑容。

「从今往后，我就要在暗部偷偷活下去了，也不得不记住些坏事呢，你能教教我吗？」

「……嗯。布伦希尔德大人的话，很快就能记住。」

法弗尼尔心想，您能记住，但您做不到。

那天晚上，法弗尼尔盯着沉睡的布伦希尔德陷入思考。

思考着布伦希尔德不向西格鲁德复仇的理由。

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不想伤害他。明明既有憎恨也有愤怒，却不想复仇。

真是种无法理解的感情。

法弗尼尔对这无法理解的感情有一个头绪。

他把布伦希尔德从大牢里救了出来。

这一个月，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要救她。但是，自己却无法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

如果只是不想被处死，那独自一人逃跑便好。

然而，为何？

明明最初相遇时，她的言行令他很是烦躁。不，现在也很烦躁。只是自己习惯了她的温柔，但并非不感到烦躁。

为何要救一个让自己烦躁不安的丫头？

这无法理解的举动，或许能凭此解释。

（假如我喜欢她）

好感是一种不讲道理的感情。所以，也可以对无法理解的行为做出解释。虽然可以。

但如果真的喜欢她，在布伦希尔德受伤时自己就应该惊慌失措吧。

无法否认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话再怎么好听也没法把贝伦亭提供的饭菜称作营养丰富，但布伦希尔德的身体状况还是渐渐好转。精神上的安定起到了很大作用。

逃离大牢后已过了两个月，由于不再需要片刻不离地照顾布伦希尔德，法弗尼尔开始通过老板收集各种情报。

也收集了关于西格鲁德的情报。

因为他没有忘记布伦希尔德曾说过，想知道西格鲁德为什么陷害她。

结果发现，布伦希尔德入狱后不久，西格鲁德就即位为王。前任国王则神秘去世。

布伦希尔德的房屋被抄家了。她的家臣们流落街头。

「他幽禁巫女布伦希尔德大人，使自己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

巫女有着特殊的地位。她站在可以根据神谕、占卜、预言向国王进言·谏言的立场上。既然巫女不在了，就能做到独裁了吧。

「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这可能就是西格鲁德的目标。因此，巫女是绊脚石。」

「所以就让身为巫女的我背上屠龙的污名么？」

如果是这样，那西格鲁德肯定从小就厌恶她。

「我真是笨蛋啊……一直没有注意到。」

何止没有注意到，还把他当做最值得信赖的人之一。

甚至连现在都……

「只是，我……」

法弗尼尔打断了她的话。

「请让我把话说完。」

「……在我看来，西格鲁德并没有厌恶布伦希尔德大人。不过，这只是我有眼无珠而已。那个男人比我想象中要狡猾得多。」

「……是啊。」

（他想从神龙手中保护人民的样子竟然是做戏，我也……）

「……法弗尼尔，我能问你一些理所当然的事吗？」

「什么事？」

「献给神龙的活祭，已经停止了吧？」

布伦希尔德杀死了神龙。活祭理应会停止。

但是，布伦希尔德杀死龙后就直接被幽禁了，所以没有听说过实际情况如何。

「活祭已随着龙的死而停止了。」

听到这句话时，布伦希尔德心里舒畅了一点点。

被西格鲁德背叛、幽禁，净是痛苦和悲伤的事。

即便如此，如果能停止活祭的恶习，自己等人与龙的战斗也就有了意义。

布伦希尔德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点，但确实变得柔和了。因此，法弗尼尔不想继续说下去。可他不得不说。」虽然活祭停止了，但每月会失踪七人左右。上个月是这样，上上个月也是。」

「……你说什么？」

「在我们被幽禁的同时，也有人失踪了。虽然难以理解这意味是什么，但……」

（难道神龙还活着……）

不可能。砍下神龙首级的不是别人，正是布伦希尔德。她亲眼看到鲜血如瀑布般喷出。如果那样都能活着，就只能说这是真正的神秘了。

但是，如果在龙死亡的同时，每月开始有七人消失的话，实在无法当做巧合。

「有人失踪……也就是说没有找到尸体对吧？」

「没错。」

「……那么，可能和国内的大型组织有关吧。拥有每月能暗中抹杀七人的能力的组织，骑士团、教会、商会、西格鲁德王。」

「还有就是暗部的掌权者了吧。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们的目的。」

不管牵涉到哪个组织，都想不通每月暗中抹杀七人的动机。

……仿佛被神龙驱操纵着一般。

「不行，布伦希尔德大人」

法弗尼尔察觉到她想说什么，便先发制人。

「您不该介入失踪者的事。请不要再为素不相识的人冒险了，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布伦希尔德可能将法弗尼尔的话当成了称赞。因此她笑了。这是最近没有见过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的确……我也认为自己很努力了，但没有结果就没有意义。」

法弗尼尔心想，这种结果主义的思维和敏锐的头脑与自己很像。

「我下定过决心，不会再让任何人成为龙的牺牲品。」

然而法弗尼尔却想到，这个人终究不适合在暗部中生活。

「你能调查下西格鲁德王周围吗？感觉失踪者和西格鲁德王有着一丝半缕的关系。虽然线索不可靠，但比起胡乱探查商会或教会，我觉得更能期待成果。」

「这是命令吗？」

「没错，是命令。」

随从唯有听从主命。

第一卷 第二章

让时间回溯到突袭神龙那晚。

西格鲁德只能眼睁睁看着布伦希尔德被砍。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擅自砍向布伦希尔德。

那晚，西格鲁德挥剑斩龙首。

可他自己一人的力量不够。但是，赶来的布伦希尔德将手重叠在他的手上。于是他心中为之一振，感到一股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

剑陷进龙的脖颈，龙头终于落下。

布伦希尔德踉跄倒向西格鲁德。她因安心下来而步履蹒跚。他则用双手接住了她苗条的身躯。

「对不起，我站不稳了……」

「没什么，多谢你来帮忙。」

就在他想如此说时。

身体突然不听使唤。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什么疾病发作了。但却错了。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到自己体内。

西格鲁德的手推倒了布伦希尔德。

手擅自动了起来。

倒在血泊中的布伦希尔德惊慌失措。

「你、你做什么……！」

抬头看向自己的布伦希尔德眼中浮现着困惑的神色。

手又擅自动了。握着剑的手，擅自挥舞。

进入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强行操纵着西格鲁德的手。西格鲁德想要大喊。他试图大喊「住手」。但却无法发出声音。连嘴都动不了。

剑将布伦希尔德的右眼一刀两断。

「啊啊！」

布伦希尔德按住自己的右眼。那如黑曜石般的眼睛，西格鲁德一直以来都认为很美，而今鲜血从其中流出。就像眼泪一样。

「西、格鲁德……？」

即使被砍，布伦希尔德也没有敌视西格鲁德的苗头。他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信赖，因此痛苦不已。

「为什、么？为何？」

西格鲁德对反复质问的布伦希尔德大喊。

快跑。离我远点。

但没有声音的喊声是传达不到的。

剑砍向毫不抵抗的布伦希尔德的头部。但是，可能是因为那东西还无法完全控制身体，所以打偏了。结果剑柄狠狠敲在了布伦希尔德的头上。布伦希尔德倒下不动了。直到最后她都没有一点要抵抗的样子。

强烈的失落袭向西格鲁德。他脑海一片空白。即便如此，身体仍未解除战斗架势。

现场还有人在反抗。

他就是布伦希尔德的随从法弗尼尔。他拔出藏着的短剑，准备反抗。想要救出布伦希尔德。

虽然西格鲁德希望法弗尼尔能帮到布伦希尔德，但自己的剑却轻易弹飞了他的短剑。如今的法弗尼尔不擅长肉搏战，所以不是对手。法弗尼尔也被打晕了。

西格鲁德体内的那东西，试图给布伦希尔德和法弗尼尔最后一击。

但却没能做到。看来进入西格鲁德体内的那东西，还不习惯使用西格鲁德的身体。他像生病了似的摇摇晃晃。似乎连剑都握不稳了。那东西背靠在神殿的柱子上坐下。

没多久，西格鲁德的亲卫骑士们赶到了。因为骑士们发现王子不在王城，便前来寻找。西格鲁德命令骑士杀死布伦希尔德，同时晕了过去。可是，士兵们并没有立即执行。就算是王子的命令，但杀害的对象毕竟是巫女。万一听错了命令，就无法挽回了。骑士们只是暂时将布伦希尔德她们幽禁起来。

入侵者用自己的身体为所欲为，而西格鲁德只能像无关人士一样看着。

之后，身体的控制权也没有恢复，入侵者开始假扮西格鲁德生活。

他终于意识到了。入侵者的真身。

就是神龙。

是神龙的灵魂进入自己体内。并夺取了身体。

这是老奸巨猾的龙所用的最大秘术。是诞生于生之执着的诅咒。肉体死亡时，可以将灵魂转移到别的肉体上并进行支配。

最初明白的只有这些。

可能是因为同在肉体中，所以灵魂与灵魂不隔着肉体直接进行了接触吧。

神龙的记忆，慢慢地流入西格鲁德的脑海中。

神龙来自何处，它为什么要吃人，又为什么要钻进自己体内……

虽然知道了那些，但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因为身体的支配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无论怎么叫喊、怎么挣扎，可就连一根食指都无法随心所欲的活动。

但他并没有放弃。

因为神龙要处决布伦希尔德。

可是，他完全无法取回身体的支配权，只能任凭时间流逝。

所以当他听说布伦希尔德越狱时，心中既欣慰又痛快。

平静没能持续多久。

因为神龙吃人的日子到了。

近卫骑士掳来了一无所知的平民。西格鲁德则开始吃掉被关进暗室的他们。

那毛骨悚然的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口腔中残留着咬断血管的触感、生肉的口感，以及鲜血的温暾。

尽管如此，西格鲁德却无法阻止这一切。他无法呕吐，甚至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令他几欲发狂。

无论昼夜，西格鲁德一直在自己体内挣扎。可不管怎么挣扎，神龙都对西格鲁德置之不理。神龙明白他在白费功夫。

然而，这事在某天晚上发生了。

他能够动动手指了。

这是在神龙睡着的时候，而且是在它陷入沉睡的时候。每晚有数十分钟，龙的灵魂会沉睡不醒。唯独在这段时间，他似乎可以取回身体的支配权。

西格鲁德从躺着的床上滚了下来。身体感到了落下时的轻微冲击。他久违地用五感感知到外界。高兴得几乎要哭出来。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中。神龙沉睡的时间很短。他必须在这期间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也就是自杀。

自己死了的话，王国里的人就不会被吃了。幸运的是，龙现在无法使用附身的秘术。与龙共有记忆的西格鲁德知道，使用抵抗死亡的法术需要做大量的准备。现在正是杀死神龙的最好时机。

他准备伸手取下挂在房间里的刀剑。

却顿住了。

并不是因为身体的支配权被龙夺走。神龙还在沉睡中。

西格鲁德之所以停止，是因为映入视线的自己的手不是人类的手。

伸出的右手是长着鳞片的龙爪。

西格鲁德的身体变成了龙。

身长约三米的纯白之龙。他的姿态可以说是一条娇小的神龙。

西格鲁德明白了。恐怕由于被龙附身，导致自己的身体变化成了龙。至今之所以能维持人类的姿态，大概是因为神龙使用了变身成人的法术吧。

而不会使用那个法术的西格鲁德，无法变成人的样子。

（好不容易取回支配权，这个身体的话……）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龙的身体无法自杀。

龙爪握不住刀剑之类的东西。即使握住，也无法穿透坚硬的体表。弱点部分全都被坚硬的鳞片保护着。即使歪打正着地使其受了伤，强大的再生能力也会来捣乱。

如果借助别人的力量，或许就死得掉。可是，龙嘴无法吐出人言。能说的只有『龙之言灵』。尽管随从斯温用魔枪一刺便能杀死自己，却没有办法告诉他杀了自己。

奋战了好几天，最后只证明了自己求死不能。

这晚，西格鲁德又尝试了各种自杀的方法，但都不顺利。

他眼神无力地俯视着滚在地毯上的佩剑。

几乎想要放弃。

但西格鲁德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气馁。

骑士团正在神龙的命令下寻找布伦希尔德。虽然布伦希尔德目前躲得很好，但他不认为她能永远逃下去。如果被找到，她就没命了。

砍伤她右眼时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中。

不想再伤害布伦希尔德了。

想起布伦希尔德的面容时，西格鲁德察觉到。

（……对了，布伦希尔德的话）

布伦希尔德是巫女。她也会『龙之言灵』不是么？

如果告诉她自己的现状，或许能请她杀了自己。

他本想立刻出去寻找布伦希尔德，但靠近窗台就停了下来。

（不能再给布伦希尔德添事端……）

虽然已经弄瞎了她的右眼说这些也晚了，但还是不想把她卷进来。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脸去见她。虽说是被神龙操纵，但伤害她的仍是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信任着自己。即使被砍了，也没有一点抵抗的样子。

但是，她看到现在的自己一定会感到恐惧。绝对会认为自己是去杀她的。

（不想让她害怕……）

西格鲁德离开了窗边。这样一来，心情便稍微轻松了些。

所以他注意到了。

（啊，是么？我并不是不想令布伦希尔德害怕。）

在害怕的其实是自己。

害怕被布伦希尔德恐惧，害怕被布伦希尔德鄙视。

因为喜欢她，所以无法承受。只是想像就感到心痛。

不过，因此西格鲁德才再次靠近窗边。

不是为了守护她，而是为了保护自己才逃跑，他讨厌这样。

龙为了寻找巫女从窗户飞出。

龙飞翔在夜空中，同时呼喊她的名字。

『布伦希尔德！』

他大声呼喊着飞过夜深人静的城镇上空。但人们并没有醒来的迹象。因为他说的是『龙之言灵』。能听到的只有和他一样的龙，或巫女。

『布伦希尔德！』

当他飞过一条破烂小巷时，有了反应。

『谁！』

虽然听起来惊慌至极，但毫无疑问。是布伦希尔德的声音。

『神龙？你果然还活着』

她这么想也难怪。因为她知道的会说『龙之言灵』的龙只有神龙。

『不是。我是……』

西格鲁德传达道。

『我是西格鲁德』

『别胡说了！』

声音震怒不已。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布伦希尔德如此愤怒的声音。

『不许你冒用我朋友的名字』

她仍把自己称为朋友，这令他既开心又难受。

『相信我，我真是西格鲁德……』

说完后，他便觉得不妥。这样的话，有谁会信？聪明的布伦希尔德更是不会相信。

果不其然，布伦希尔德不再回复了。恐怕她担心被人顺着声音找到自己的住所吧。

『你不说话也行，就这样听我说吧。』

但自己该说些什么呢？即使说让布伦希尔德杀了自己，也不觉得她会露面。

思考之后，西格鲁德打定了主意。

『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时的事么？』

为了让她相信自己是西格鲁德，他说起只有两人知道的事情。

即便如此，布伦希尔德也一句话都不回应。

在布伦希尔德听来，只是本应死去的神龙在向她搭话吧。估计她在警戒着吧，毕竟如果对方连死都超越了，那它有某种能知道两人专属回忆的法术也不奇怪。

（这样很难让她相信我）

就在丧气时，他感觉龙魂快要醒来。不能让龙在城里醒来。不然自己在深夜夺取身体支配权的事情就暴露了。

『抱歉，今天就到此为止，但我明天一定还会来，所以希望你相信我』

西格鲁德飞回王城的房间。

之后，西格鲁德每晚都会飞到布伦希尔德那里。

龙沉睡的时间参差不齐，有时会睡一个多小时，有时还不到十五分钟。但即使只有讲一句话的时间，他也不忘前往布伦希尔德那里。真要说的话，他讲的情报并没有多么重要。因为他只是在讲两人专属的回忆，而且她还不相信。

重要的是，一直前往她那儿这件事。

他认为，如果想让她相信，那么不管时间多紧，每天依然前去才能展现诚意。

布伦希尔德只字不回。

他有时也会担心自己是不是一个人在喋喋不休，但他相信她在听着，因此向着暗夜不断讲述。

为了请她杀了自己。

附身西格鲁德的神龙，最初打算将斯温和布伦希尔德等人一起处决。

但当它看到斯温看着自己——准确地说是看着西格鲁德——的眼神时，他转变了念头。因为那是心悦诚服之人的眼神。和那些盲目信仰神龙之人的眼神很像。

那么，也许还用得到他，所以神龙只帮了斯温。

它声称斯温是和自己一起抓住屠龙罪人的英雄，并赐予他亲信的地位。

斯温被人民视为了英雄。

众人十分崇拜他。尤其是孩子们。

今天也是，斯温一进城，就有一个天真的孩子如此说道。

「长大后，我也要成为斯温大人这样的骑士中的骑士。」

斯温只得暧昧地笑着敷衍过去。这样的自己令他作呕。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一个充满谎言的人呢？

少年方才说。「骑士中的骑士」

没有人比现在的自己更不配做骑士。骑士要保护无力的百姓。可斯温知道，无力之人会被当成食粮。

（西格鲁德王为何什么都不说呢……）

突袭龙那晚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斯温倒在地上看着西格鲁德和布伦希尔德奋力斩断龙首。他想爬起来帮他们一把，但他在与龙的战斗中受了伤，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但即使没有斯温的帮助，两人还是砍下了龙首。这下就没问题了，他放下了心。

然而，王子却动手行凶。

他到底在想什么？西格鲁德砍伤布伦希尔德的眼睛，并把她和随从一起关进地牢。斯温多次和他交涉想要释放两人，但都没得到同意。

（西格鲁德大人为什么要背叛布伦希尔德大人……）

这是背叛。没错，斯温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也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背叛一事毫无疑问。但在斯温看来，西格鲁德之前的态度……也就是说，西格鲁德宣言要将龙杀死，拯救这个国家的人民的话，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撒谎。

斯温有自己是个笨蛋的自知之明。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非常奇怪……

（自那夜以来，西格鲁德大人是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话他没能告诉任何人。只会让别人以为他疯了。

西格鲁德的外貌并没有变化。但是，却是另一个人。在根本之处有所不同。

不久，西格鲁德即位为王，可他并没有将布伦希尔德她们查明的神龙真相告知民众。西格鲁德做出了他以前所厌恶的欺瞒和捏造之举，将布伦希尔德她们诬陷成恶人。

不然索性背叛西格鲁德？

前往地牢，救出布伦希尔德他们，并杀了西格鲁德王，告诉人民真相。这才符合自己秉持的正义。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是西格鲁德的骑士。身为骑士的矜持，谴责着想背叛主人的他。此外，西格鲁德或许有着自己揣测不到的深层次想法。

布伦希尔德逃狱时，西格鲁德传唤斯温并下令道。

「本打算马上处决她，但我改变了主意。抓住布伦希尔德，然后把她带到王座前。」

「是。」

这道命令让斯温满心欢喜。

「把她带到王座前，也就是说您想和布伦希尔德大人谈谈对吧。」

直到今天，西格鲁德都没有和布伦希尔德有过任何接触。没有接触的话，关系也不可能得到修复。就算他是因某些深层次的原因才背叛布伦希尔德，但不谈话的话就没法传达给对方。

斯温希望西格鲁德能回到曾经。希望他像曾经那样和布伦希尔德亲密无间。

这就是斯温的愿望。

然而。

「我不打算和她交谈，我只是要赐给那个女人我的龙种，作为她从我手中逃脱的奖赏。」

斯温张目结舌。

果然不像是西格鲁德会说的话。因为斯温知道。西格鲁德爱恋着布伦希尔德。他甚至和斯温商量过如何才能让布伦希尔德青睐自己。那个西格鲁德竟然会对布伦希尔德做那么过分的事。

「你应该是喜欢布伦希尔德大人的。」

「……即使在历代巫女中，布伦希尔德也尤其像她。但是，既然她对我拔剑相向，就没有让她活下去的道理。让她产下下一任巫女后，就处死她。」

他不明白西格鲁德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必知道，骑士只需服从主人的命令。」

被他这么一说，骑士斯温便无可反驳了。

斯温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精神上终于到了极限。

斯温一边苦恼不已，一边出城寻找布伦希尔德。为了君主。为了自己所奉行的骑士之道。

虽然没有线索，但他仍一直逛到半夜。

（千万别找到她）

不想完成主人的命令。无论如何这个想法都在心中挥之不去。

当晚，西格鲁德也在朝位于城镇某处的布伦希尔德不断搭话。

龙身处大圣堂中。

他站在大钟的阴影下，向布伦希尔德讲话。

朝着钟说话，能放大『龙之言灵』的声音。无论布伦希尔德在城中何处，都能传达给她。

『今夜，我想告诉你神龙的真身』

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

即便如此，为了让她相信自己，必须不断地和她说话。他之所以想说神龙的事，是希望能多少勾起点布伦希尔德的兴趣。

『神龙来自名为伊甸的岛，伊甸是神造生物所居住的岛屿，神龙则是被神赋予了保护岛上生物这一使命的龙』

西格鲁德与神龙共有一部分记忆。因此他知道不为人知的事。

『但神龙却违背神命，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爱着龙，希望能与它结合。但从岛外迁居来的其他女人说，龙身为岛的守护者，不是有平等对待岛上生物的义务么？不应该对一个女人特别看待。所以龙放弃了和女人的结合。」

今夜龙沉睡的时间比较长。貌似能聊很多话。

『然而，相隔越远爱意越强。一龙一人终于下定了决心，即使违背神，也要为爱而活。龙背上女人，离开了岛。放弃神命的龙，受到了不吃人类便会腐朽的诅咒。所以，龙才会吃这个国家的人类。因为这是神对龙降下的天罚，令它必须吃掉自己爱人的同族。」

西格鲁德忐忑不安。她在好好听么？不管怎么说，如果她不听就全是徒劳。

可他是杞人忧天。虽然布伦希尔德没有回答，但还是认真地听着他的话。

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下，布伦希尔德正身处贝伦亭的小露台上。因为在外面更能听清龙的声音。

她迷茫了。

每夜传来的都是『龙之言灵』。既然会说这个，对方应该是龙吧。而且极有可能是神龙。

但他的说话方式太像西格鲁德。

不只是语气。间隔的停顿、呼吸的接续，这些都太像西格鲁德了。因为她喜欢和他聊天，所以非常了解。即使神龙假装成西格鲁德，也不可能相似到这种地步。

那么，向她搭话的难道真是西格鲁德？

他说自己的肉体被神龙用秘术夺取了，难道是真的吗？那么他的突变也就解释得通了。

（不过，秘术……）

这令她非常在意。

龙的秘术，无疑正是神秘。在布伦希尔德看来，如果连死亡都能克服，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了。它以超越布伦希尔德想象的精细程度，假扮成西格鲁德也并非不可能。因此，她直至今天都没有回应过。

声音也至今不断传来。

虽然他本人说话时极力掩饰，但能听得出他很着急。尽管有什么事想请她帮忙，却拼命隐瞒。布伦希尔德理解到了这个程度。

因此她终于无法置之不理，拿起兜帽和斗篷便离开了贝伦亭。

她前往的地方是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讨人喜爱的钟，常被用作恋人们的碰头地点。

布伦希尔德对着钟说道。

『……每天晚上都那么吵，都怪你害得我睡不着』

声音传达了过去。

但西格鲁德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复。他惊讶的表情仿佛浮现在她的眼前。

（明明自己每晚都求我回话）

他大概没想到她真的会回话吧。

就在这事令她莞尔而笑时，布伦希尔德注意到了。

她也想和西格鲁德聊聊。即使被骗了，能和他说话也令她心中欢喜。

『感谢您回应谈话』

奇怪的生硬措辞令她差点失笑。布伦希尔德知道，他一动摇就会变成这样。

『你真的是西格鲁德吧？』

『嗯。』

这段对话毫无意义。在之前的交流中，布伦希尔德已经想要相信声音的主人是西格鲁德了。

『那么，那晚砍我的是……』

『是神龙。但这都无所谓了，你右眼瞎了的事实不会变。』

『可对我来说很重要』

『别想那么深，我已经只有去死了。』

『……你在吃人么？』

『没错，我没能力阻止寄宿在我体内的神龙。在下个受害者出现之前，我必须去死，与神龙一起去死。』

西格鲁德终于把最想传达的事告诉了她。

『杀了我』

在传达给她的同时，西格鲁德感觉到神龙即将从沉睡中醒来，便急忙飞回王城。

而布伦希尔德没有回复。

事出偶然。斯温正在城镇中寻找布伦希尔德。

路过一个冷清的广场时，看到了一名少女。他想上前搭话说，女性一个人半夜出门很是危险，这才发现了此人是谁。

少女身穿兜帽和斗篷，所以一眼看不出她是何人。但是，调皮的夜风却掀起了她的兜帽。

可她瞎了一只眼，不对，正因为瞎了一只眼才没有认错。

乌黑亮丽的秀发，大宝石般的左眸。

正是布伦希尔德。

（为什么……要被我发现……）

不知为何，明明周围谁也不在，布伦希尔德脸上却带着幸福的表情，简直在和看不见的思念之人待在一起一般。他感到一种不容亵渎的感觉。

但她的脸色莫名其妙地突然阴沉下来。所以斯温才敢来到布伦希尔德跟前。

布伦希尔德注意到斯温，脸上浮现出强烈的焦急。

「布伦希尔德大人，我要把您带到西格鲁德大人那里。」

布伦希尔德虽然有些畏缩，但还是拔出了腰间的剑。

「请您不要反抗，我不想做粗暴的事。」

斯温也拿好魔枪。剑身笼罩着驱除黑暗般的光芒。

「别逼我出剑。」

布伦希尔德喊道。

「以你为对手可没法留情。」

真是位温柔的人，斯温心想。

如果真想出剑，就不会说这种话。

率先响起的是，剑刃破碎的声音。

注意到时，布伦希尔德的剑已被魔枪击碎了。真乃神技。布伦希尔德手中只剩一点剑身以及剑柄。

胜负在一瞬间就决出了。

但布伦希尔德没有放弃。

她举着断剑，没有放下。

瞳孔中充满着决心。绝对要逃掉的决心。

斯温心想，她有不能就此结束的理由吧。

而且应该不是为了存活。更不是为了复仇。布伦希尔德从以前起就是这样。无论何时都是为了别人而拼命。她是一个不会因自己受伤而生气的人。

恐怕她知道国王现在的状态吧。她是位聪明的女性，肯定也注意到了神龙的阴影。为了纠正这些，她不会就此结束。

（然而，我是为了什么？）

他试图不去思考。这不是自己的职责范围。

自己奉命要抓住她。

自己是西格鲁德的骑士。骑士只需听从主人的话便好。

（可我该怎么办？）

让布伦希尔德被主人杀死？

就算是主人的命令，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今后自己还能继续跟随主人吗？

能什么都不去思考吗？

布伦希尔德举着断剑，踏前一步。动作利落，但在斯温看来无异于静止。

他甚至从视线、手部动作和肌肉活动，预判出布伦希尔德的断剑瞄准了哪里。

是魔枪。她想打落魔枪。都到了这地步，她还是选择了不会伤害斯温的方法。

躲开或接下都轻而易举。斯温选择了接下。

钢铁碰撞的沉闷声响起。真是无力的一击。

然而，魔枪却从斯温手中脱落，掉在了石板上。

他并不是输在了角力或战斗技巧上。

而是心输了。

（我……无法下手抓她）

对斯温来说，击败布伦希尔德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无力地垂下头。

布伦希尔德拿着剑的手在颤抖，使不上力。血从她碎掉的指甲中流出，沿着剑柄前端滴落。她用尽全力才使出刚才那一击。

但布伦希尔德也明白，她之所以能赢并不是因为自己用尽全力。因此她问道。

「为什么……」

斯温明白她在询问什么。

她是在问斯温，为什么要认输？

「我觉得这样就好，如果是被布伦希尔德大人杀死……」

虽然违背了命令，但直到最后也不会对主人拔刀相向，或许这就是他的骑士道吧。

布伦希尔德并不傻。

这句话令她意识到斯温正身处痛苦的立场中。他似乎并没有像西格鲁德那样突然变心。

她把断剑的剑锋架在斯温脖子上说道。

「说出来吧。」

斯温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西格鲁德骤变的事。

下达冷血命令的事。

然后话题一转。

唯独自己没有入狱的事。

然而却没有去救布伦希尔德和法弗尼尔的事。

比起两人的自由，更相信国王命令的事。

而且他如今仍想相信国王的事。

他已经是在忏悔了。

斯温哭了起来。即使负再深的伤也不会屈服的骑士，泪流满面。

但是，斯温却感觉自己的心在渐渐被拯救。

因背叛了布伦希尔德她们而一直堆积在胸中的雾霾，逐渐散去。

「所以，我已经无所谓了，请您在这里亲手结果我吧。」

布伦希尔德没有打断他的话，全部听完后才嘀咕道。

「……法弗尼尔会说我太天真吧。」

布伦希尔德将剑归鞘。

「每月都会有七名国民行踪不明，其中有神龙的影子。」

「这事……我感觉也是如此。可是，神龙在哪儿？」

「其实你知道它在哪儿。」

虽然有些犹豫，但布伦希尔德还是决定说出口。

「西格鲁德就是神龙。」

布伦希尔德把每天夜里听到的事告诉了斯温。

斯温则惊愕地听着。

「西格鲁德想死，实力无双的你如果愿意帮忙，就能很快达成……」

「我……做不到，即使里面是神龙，我也无法对西格鲁德大人拔刀相向。」

虽然地位不同，但两人就像发小一样共度童年。即使如今的西格鲁德面目全非，可他回忆中的西格鲁德依然如故。

同样是他发小的布伦希尔德也明白这点。

「我不会让你杀了他，你帮我准备好路线就行，如果必须杀了西格鲁德，你到时就闭上眼睛。我会……想办法的。」

布伦希尔德向斯温伸出手。

（……这样的话）

如果不用拔刀相向便能解决，他就能骗过自己了。

斯温将自己的大手重叠在布伦希尔德的小手上。

布伦希尔德猛地用力，把斯温拉了起来。

然后斯温直接回到王城。

布伦希尔德指示他，在时机来临前，继续扮演西格鲁德王的骑士。

布伦希尔德把她与斯温遭遇，并将其拉进同伴的事告诉了法弗尼尔。

「不愧是吾君」布伦希尔德内心期待法弗尼尔能如此夸奖她，但是。

「您应该为自己的走运庆幸。」

法弗尼尔脸上没有多少安心之色。不如说，他是在沉静的愤怒。

「布伦希尔德大人，你做的很危险，切勿放松警惕。」

「为什么？你也很了解斯温吧，他虽然有些愚忠，但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前提是，他是伙伴。」

「他已经是伙伴了。」

「不，那个骑士不可能真的成为我们的伙伴。」

「你为什么能如此断言？」

法弗尼尔没有说话。他似乎难得的语塞了。

接着，布伦希尔德又说起了每晚都会接触的神秘之龙的事。因为她对法弗尼尔说过龙的存在，所以主要话题是讲西格鲁德王被龙夺舍的事。

「原来如此……被龙夺舍的西格鲁德王在吃人，人格剧变的事也解释得通了，情况都对得上了。」

然而，法弗尼尔却一脸为难。

「你这表情……你是想说，我怎么能相信来历不明的龙的话吗？」

「没错。」

「但我觉得可以相信……」

布伦希尔德思考起来。

无论是斯温，还是自称西格鲁德的龙，她都已经相信了。

然而，为什么能相信他们呢？这事很难对法弗尼尔解释。

（因为斯温跪在地上哭了，所以能相信他？因为西格鲁德每晚都来，所以能相信他？）

不是的。这种解释不可能让他信服。如果换别人对布伦希尔德这样解释，她也一样无法信服。

布伦希尔德之所以相信他们，不仅是因为他们的行动，更是因为他们拼命的声调和散发的感觉。不说谎的人、倾诉肺腑之言的人，他们身上充满着特有的『不顾一切』之感，可这些无法用言语解释。

（只要信任着他们展开行动，就一定能行得通……）

法弗尼尔看着苦恼的布伦希尔德，说道。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可能忘了，我既不是师长也不是教师，而是您的随从。只要您命令我相信，我就会服从主人。」

这可真是方便。法弗尼尔的心中，没有骑士般的忠贞。

只是他在暗部见过许多人。令他在分辨可以信任的人与不能信任的人的能力上特别高超。所以，他也知道布伦希尔德难以解释的『不顾一切』之感是存在的。他之所以帮布伦希尔德圆场，恐怕是因为察觉到她在为难吧，毕竟她还很稚嫩，所以解释不清他们的事情。

「……谢谢你，法弗尼尔。」

布伦希尔德开心地道。

（主人说了我就信，这话说得真不像他……）

法弗尼尔不是会说这种可圈可点的话的人。

她明白他是在帮忙圆场。

「那么法弗尼尔，你要相信我。」主人命令道。

「遵命。」随从回答道。

他们与斯温取得联系，并约好在潜入王城时让斯温给他们带路。

潜入前夜，布伦希尔德来到广场的钟前。

她向位于大圣堂的钟前的西格鲁德搭话。

『明天，我会为了杀你而潜入王城。』

西格鲁德听后，如释重负。

他已经看不下去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吃人了。

『可是，在此之前我想问下你，就没有让你活下来的手段吗？没办法把你体内的神龙驱除或封印……』

『没有办法』

他断言道。

『这事不好说吧，说不定试着找下就能找到。』

『但在这期间，会有多少人被吃掉呢』

所有的回答都在布伦希尔德预料之中。正因为她知道，所以今天之前都没能问他，有没有能救他的手段。

然而到了行动前夜，却又露出了懦弱之处。

『……对不起，我有点没有自信，我真的能下手杀你么……』

布伦希尔德的温柔令西格鲁德甚是欢喜。但是，唯独现在不能沉溺于她的温柔。

『我第一次用龙之言灵和你说话时，你把我称为朋友。假如你现在也这么想，就拜托你了，我不想再输给神龙了』

沉默良久后，布伦希尔德回复道。『……我明白了』

『但是，在杀了你之前……』

她的声音变得非常急迫。

『我想再见你一面』

他似乎嗅到了股淡淡的花香。令他想起了布伦希尔德的香味。

诱惑如此强烈。

『我想最后看下你的脸，你在哪儿？』

他差点回答说在大圣堂，但还是咽了下去。

自己也一样想看看她的脸。

但不能让布伦希尔德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想让她看到，如今的自己变成了一条丑陋的龙。

『我希望在你的记忆中，我仍是人类的样子』

布伦希尔德没有再问西格鲁德在哪。

次日晚上。

布伦希尔德和法弗尼尔准备在斯温的带路下潜入王城。

三人约好在郊外碰头。

是夜，雨声淅沥。

等待斯温时，布伦希尔德轻声嘀咕。

「真的没有办法让西格鲁德变回来吗？」

法弗尼尔反问道。

「您是说，有没有办法驱逐神龙的意识，让西格鲁德大人的意识留在体内？」

「……当我没说过，把这话忘了吧。」

自己就不该问。这种问题只会让法弗尼尔为难。就算他再博学，也不可能知道方法。

然而，法弗尼尔却回答。

「方法是有的。」

布伦希尔德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呼唤吧，若是您的声音定能」

「……哈？」

「你们二位两情相悦，那么，您的声音应该能唤回西格鲁德大人的意识吧。」

法弗尼尔的话令布伦希尔德大吃一惊。

「你、你在……开玩笑？这事怎么想都太不现实了。」

「说得对，只是我以前读过的故事里有这种事而已。」

「真没想到啊，你竟然会读这种故事。但是，故事只是故事哦。」

「没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法弗尼尔没有否认。

「所以，我觉得心怀梦想就好。」

法弗尼尔并没有打算开玩笑。他认为，布伦希尔德和西格鲁德之间，或许真的会产生这种超出理论的力量。

他们是光明世界的住民。是和自己不同的种族。那么，就无法用黑暗住民的法则来揣测了。

刚聊到这里，斯温就来了。

法弗尼尔和斯温用互相牵制的眼神瞪着对方。两人从前起就关系恶劣。

接着，三人潜入王城。通往西格鲁德卧室的路上没有巡逻的卫兵。因为斯温事先把人都喝退了。

来到西格鲁德的卧室前，斯温停下了脚步。

「我……在这里把风。」

这是他为了不进屋而找的借口。

布伦希尔德点头同意。

她轻轻打开屋门，和法弗尼尔一起走进西格鲁德王的房间。

布伦希尔德想要将门关上。法弗尼尔看在眼里，小声责怪道。

「若有万一，我们就无处可逃了。」

但布伦希尔德却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她不想让斯温听到杀死西格鲁德的声音。

门缓缓关紧。两人的身影渐渐看不清了。

「等……」

斯温弱软地朝两人伸出右手。他想阻止两人而下意识伸出了手。

尽管事已至此，斯温还是想让西格鲁德活着。即使被神龙夺舍，他也无法忍受西格鲁德的身体受到伤害。说极端些，他甚至认为，西格鲁德在被神龙夺舍的状态下活着都比死了要好。所以他才想阻止。

但他没有真的去阻止，因为布伦希尔德告诉了他主上的愿望。

西格鲁德希望别人杀死自己的愿望。

斯温绝对无法接受这个愿望，可践踏主上愿望一事他也同样无法接受。

门毫无阻碍地完全阖上了。

他伸到一半的右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斯温靠在门上蹲下，捂着额头发出呻吟。

「西格鲁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走到西格鲁德床前。

西格鲁德睡得很安稳。即使里面变成了神龙，但外表仍是布伦希尔德熟悉的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低头盯着西格尔兹的脸，一动不动。

法弗尼尔手持短剑，对主人小声说。

（由我来下手）

这是意料之中的展开。布伦希尔德根本不可能杀人。如果对方的面容和朋友一样，就更不用说了。

但布伦希尔德却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

法弗尼尔看向布伦希尔德，惊讶不已。

在月光的照耀下，布伦希尔德的侧颜透露着无比的决心。

她拔出腰间的剑。青色的剑刃被月光浸润。

刃上的光芒闪耀着的是慈悲。为了让朋友不再吃人。

布伦希尔德挥剑而下。她没有犹豫。

她知道，犹豫只会增加西格鲁德的痛苦。

法弗尼尔越来越不明白了。布伦希尔德应该是喜欢西格鲁德的。所以之前才说不能杀了他。可现在为什么又能杀了他呢？

挥下的剑刃碰到西格鲁德的脖子。

却停住了。

金属撞击般的尖锐声响起，令布伦希尔德瞠目结舌。

西格鲁德的脖子上覆盖着鳞片。

一瞬之前还是肉色的脖子被突然出现的龙鳞保护着。

连开锋的剑刃都无法切开龙鳞。

刺耳声和冲击将神龙惊醒。

神龙一发现布伦希尔德，便起身向她扑去。与此同时，布伦希尔德数次挥剑砍向西格鲁德，但鳞片如自动格挡剑刃般出现，保护了他。每一剑都被鳞片弹开。

这也是龙的秘术之一。

如果自己在睡觉时受到攻击，就会产生鳞片进行防御。

西格鲁德也不知道这个法术。因为他并没有与神龙共享所有的记忆。

神龙挥拳横扫。

「布伦希尔德大人！」

法弗尼尔撞开布伦希尔德，令她逃过神龙一拳，但法弗尼尔却代她吃下了这拳。骨头折断的刺耳声响起，法弗尼尔猛地撞到了墙上。

「法弗尼尔！」

布伦希尔德想跑到法弗尼尔身边，但神龙速度更快。

它踩在了失去知觉的法弗尼尔头上，吱吱作响。

「住手！」

布伦希尔德大喊。

神龙冷眼看着她充满怒火的脸。

「这个男人就那么重要？」

踩着的脚加大了力气。脚下传来了法弗尼尔的呻吟声。

「不，不只是这个男人。」

神龙指的是西格鲁德。它也共享着西格鲁德的记忆。在他的记忆中，布伦希尔德满脸幸福。在神龙面前时，她决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婊子。离开岛时你发誓说自己的爱永远不变。可现在居然想杀了我。」

这话令布伦希尔德明白了神龙为何对自己异常温柔。它似乎将自己和伊甸那发誓相爱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但是，这与布伦希尔德毫无关系。

「我从未发誓过要爱你。」

「闭嘴。」

神龙低声说。

「你以为巫女一族是为了什么才建立的？是为了有朝一日重逢时，让你再次爱上我。」

两人的对话驴唇不对马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我不是你的妻子……」

西格鲁德模样的神龙来到布伦希尔德身旁，抱起她的身子，夺去了她的双唇。暴力不容她分说。

「快说你爱我。看在这副容貌的份上，我现在还能原谅你。」

身体被暴力所辖。就算无力甩开对方的手臂，布伦希尔德仍怒目说道。

「我不爱你。」

浮现在她脑海中的人，和眼前的男人相貌相同，但却是另一位男性。

她被强行推倒在地毯上。

「那么你就只能用来为我产子了。」

神龙的舌头攀上布伦希尔德的脖颈。生理上的厌恶令她不由得低声哀鸣。

衣服被撕下。

她知道会被做什么，但反抗也是徒劳。她的力量绝对敌不过对方。她闭紧双眼，决定忍耐。

就在那时。

「唔……咕……」

呻吟声从布伦希尔德上方传来。

她睁开眼睛。

看到神龙正用两手抓住脸，痛苦地挣扎着。

神龙体内，有东西在大闹特闹。

那东西见证了西格鲁德王至今所有的暴行。虽然所有暴行都不可原谅，但它如今想做的事是那东西绝对无法容许的。特别是用自己的身体来做。

神龙抱着头胡乱扭动。那东西还没能夺回身体的支配权。

布伦希尔德急忙从神龙身下爬出来，跑到法弗尼尔身边，背起他后便向屋外走去。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蹲着的斯温则吃惊地站了起来。他看出是紧急情况后，对布伦希尔德说。

「我来背。」

布伦希尔德便将法弗尼尔交给斯温。

斯温则背着法弗尼尔向王城外走去。他打算带他去就医。

但布伦希尔德却没有跟在斯温身后。

「布伦希尔德大人，你在做什么？快过来。」

布伦希尔德没有应声。

「法弗尼尔就拜托你了。」

说完，布伦希尔德就回到西格鲁德的房间。

神龙还在痛苦地挣扎着。

布伦希尔德捡起滚落在地板上的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杀死西格鲁德的绝佳机会。

她走到近处，挥起剑刃。

西格鲁德体内的东西用余光看到了这幕。

然后那东西放下了心。

正在和自己搏斗的神龙没有防住剑刃的手段。这一剑斩下，神龙便会消失。

但布伦希尔德却不愿挥剑而下。

她脑海中响起潜入城堡前法弗尼尔所说的话。

——呼唤吧。若是您的声音定能

她明白。那种事不可能发生。只会出现在故事中。

然而，不讲道理的感情驱使着布伦希尔德的身体。

即便是布伦希尔德也想过。

希望能出现这种白日做梦般的事。

「西格鲁德，你听得到吗？」

剑掉在了地毯上。

「如果听得到，就回来吧。」

她走到西格鲁德身边，紧紧抱住了他。

「你才不会输给神龙。」

当自己的身体开始袭击布伦希尔德时，神龙体内的东西想到。

自己不能一直被龙夺舍。

是西格鲁德背叛了布伦希尔德。就是这个身体弄瞎了她的右眼。

但他意识到。自己不想再次伤害布伦希尔德了。

也许是每夜都夺取身体控制权的经验起到了作用。他的意识可以干扰到神龙了。因此才能暂时放跑布伦希尔德。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龙的灵魂并非像往常那样沉睡着。正面争夺控制权，他没有胜算。

终于，就在自己的意识快要输掉时，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对即将消失的意识发出了「回来」的呼唤。

这道声音拉近了西格鲁德的意识，并使龙的意识远离。

西格鲁德的痛苦停下了。

直到方才，王的房间里还有着两个人类。

一条披着人皮的龙和龙巫女。

可现在却不同了。

如今依偎在一起的，是一个人和一条龙。

一个变成龙身的人和龙巫女。

一条悲伤地垂下眼睛的龙和抱着他的少女。

他一定就是每晚都和布伦希尔德讲话的那条龙。

「唯独不想被你看到这副样子。」

「你真傻，我可是龙巫女啊。」

可以的话，他想一直依偎在一起。但却没有这种时间。

（几乎没有留给我任何时间）

西格鲁德认为，他现在之所以能在意识的交锋中取得胜利，是因为从他想要回应布伦希尔德呼唤的心情中，诞生了一种类似火场怪力的力量。

在身体再次被夺走前，他有件不得不做的事。

『布伦希尔德，求你杀了我』

『我就是为此而来，但剑刃切不开你的身体，而且，或许还有其他防御类的秘术……』

夺回后的身体可能也被西格鲁德不知道的秘术保护着。

西格鲁德心想，既然如此，就算会费些功夫也要选个能确实杀死自己的办法。

『跟我来』

西格鲁德背着布伦希尔德，从窗户飞向夜空。

目标是神殿。

『你知道为什么要把神殿建在这里吗？』

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

『因为神殿地下有着远古的兵器，是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的武器。龙不想让人靠近那里，所以才一直不离开神殿』

『那个兵器一定有着杀死龙的力量吧』

西格鲁德点了点头。

『其实我想一个人来夺走它，但我做不到。因为我是龙身，所以身体会产生抗拒无法靠近。』

神殿入口处有些卫兵在把守，龙从他们上空飞过，降落到殿内。

他们来到了林立着大理石柱子的大厅。

西格鲁德碰了下地板。唯有这块地板的色调和其他地板有些微妙的不同。地板变成了一道暗门。随着门的移动，通往地下的入口出现了。即使是多次来过这座神殿的布伦希尔德，也不知道暗门的存在。唯有与神龙共享记忆的西格鲁德知道。

一进入地下，如钟乳洞般的广阔空间就展开在他们眼前。宽阔到甚至能让西格鲁德飞行。

洞内微微发亮，深处好像有着某种强大的光源。

布伦希尔德骑在龙背上前进。虽然暂时没事。

但前进一段距离后，西格鲁德就痛苦起来。

「……咕……唔……」

他无法继续飞行，便开始步行。

随着向里前进，随着光亮变强，西格鲁德也越来越痛苦。本来步履铿锵的龙脚，如今却软弱无力得像个病人。

布伦希尔德扶着他朝里走去。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光源越来越近。

四周明光烁亮。就像白天一般。

「噫、噫——」

这时西格鲁德狂乱至极。就像眼前有着怪物一样，胆怯地大喊大叫。

无论布伦希尔德怎么呼唤、怎么摇晃，都几乎毫无作用。声音似乎无法传达给他。

她把西格鲁德带到岩石后面。光被挡住后，龙的狂乱平息了下来。

『如果有办法冲进前面的光线中，我就能死了。但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身体抑制不住地感到恐惧』

袭向西格鲁德的，是所有龙都共有的原始恐惧。这是一种比本能还要深刻的敬畏。

『这个光是……』

『是神的武器。天、地、星都不存在之时，始祖龙背叛了神并和神战斗。那时神所使用的便是破灭之光，雷霆。前方就是破灭之光的残留物』

那是击败了始祖龙的雷霆。这样一来，确实能杀死神龙。

『我没法自杀，布伦希尔德，求你杀了我。你不是普通人类，你比起普通人类更接近神。一定也能适应神的武器。所以……』

布伦希尔德朝最深处瞥了一眼，但她不想前往那里。

西格鲁德催促她道。

『我想要被你所杀，我不认为砍瞎你眼睛的事能被原谅，希望受到伤害的你至少能报仇雪恨』

布伦希尔德摸向瞎了的右眼。

『被砍瞎的右眼很痛吧？所以快点动手』

（……伤口很痛）

即使如此，被砍瞎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右眼而已。

（如果受伤的只有我一个就好了）

她的意思是，只有自己受伤的话就能原谅他。

『……这玩意儿根本无所谓』

布伦希尔德口中的这玩意儿是指她瞎了的右眼。

西格鲁德目瞪口呆。

『这玩意儿？你竟然叫它这玩意儿。我对你做了那么残酷的事，绝对不能被原谅。怎么能轻易地……』

『没什么原不原谅可言，我并不生气。说到底，弄瞎我眼睛的是神龙，而不是你』

布伦希尔德为难地笑着道。

『即使如此……我也必须死，我的意识很快就会被神龙夺走。那样一来，我就会加害你们，还会去吃人，我想在这之前死掉。我不得不死，你明白吧』

龙用鼻尖指了指最深处的光源。

『所以，用那道光烧死我吧』

但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

『我绝对不会依赖那种东西，杀人和死亡什么的，我已经受够了』

『那你说怎么办？除了杀了我外还有……』

她用只剩一只的黑眼珠盯着龙说。

『我们谈谈吧』

不是以兵戎交战。

『用话语交谈吧。把你对龙的了解全都告诉我，我们来寻找生存之道吧。这之后再死心也不晚』

『……你要和我约好，如果你听完我说完，然后死心了的话，你就会杀了我』

龙见布伦希尔德点头应承，便慢慢说起来。

布伦希尔德静静地听着关于龙的各种事情。

她特别感兴趣的是，背弃神命的神龙为何要吃人。

『神龙不吃人的话就活不下去对吧？』

『对。它受到了不吃人便会身体腐朽而死的诅咒』

『诅咒就是重点呢，这个诅咒是背弃神命的惩罚吧？』

『没错，如果你想解决它就别白费功夫了。破解神明诅咒的方法不……』

『不是这意思，说到底，这个诅咒是在你身上么？』

『……什么意思？』

『神诅咒的是神龙，而不是你。你只是因为身体共有而感到为难，西格鲁德本身从来没有想过吃人吧？』

『……没有』

布伦希尔德说的话听起来像是文字游戏。但却切中了要害。

神的诅咒是附在神龙的灵魂上。

如果是西格鲁德的灵魂支配身体，即使是龙的形态，他也不会想吃人，就算不吃人身体也不会腐朽。

『但问题是，我的灵魂无法战胜龙的灵魂。龙的灵魂不久便会显露出来。如此一来，诅咒就会发挥效力，结果还是会吃人。』

『可现在你的灵魂赢了』

『这……就像奇迹一样吧。』

『即使是奇迹，也该有发生的原因』

布伦希尔德不会被神秘的话语误导而停止思考。

『我呼唤你的时候，你就能战胜龙魂』

西格鲁德感到心弦一震。

『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布伦希尔德黑色的大眼睛看向西格鲁德。

是因为只有一只眼睛吗？看起来比双眼健全时更加耀眼。

尽管身处这种情况，可被她盯着还是会心头撞鹿。

『不……那是……』

布伦希尔德责备吞吞吐吐的西格鲁德。

『你在犹豫什么？多无聊的事都行，我不会笑的，给我说说吧。』

『可是……』

『西格鲁德』

她猛地把脸凑过来。眼神十分认真。

她是明知故犯吧？是在捉弄自己么？是想让自己说出口么？

但布伦希尔德一副听到回答前不会罢休的样子。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说给你听就是了』

反正要死了。既然如此，害羞也是白费功夫。索性告诉她才更痛快些。

『我喜欢你』

布伦希尔德像猫一样瞪大了眼。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听说你越狱时，就觉得自己不能认输，也非常想回应你‘回来’的呼唤。』

西格尔德脸上滚烫无比。干脆灵魂立刻消失还比较轻松。

布伦希尔德带着惊讶的神情一言不发。西格鲁德忐忑不安地等着她的回应。

布伦希尔德开口道。

『我问的不是这事』

『哎？』

『我问的不是你对我的想法，而是神龙对我怎么想』

『……你说什么？』

『我这个因素之所以能把你拉回来，是因为对神龙来说，我有某些特别之处。为何是特别的呢？如果能知道这一点，或许就能让你的意识继续留下来。我的问题是这个意思』

『啊………』

西格鲁德用龙爪捂住了眼。

『啊啊啊啊……！』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那个布伦希尔德──那个对情爱之事毫无兴趣的布伦希尔德──怎么可能突然在恋爱方面觉醒。她不可能会问这种事）

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意识过剩。

布伦希尔德笑眯眯地道。

『什么？难道你想说，因为喜欢我，所以靠着爱情的力量回来了？你也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杀了我，现在马上……』

布伦希尔德似乎终于绷不住了，捧腹大笑起来。

西格鲁德继续捂住脸，一味地忍受着羞耻。

笑了一阵后，布伦希尔德一边擦着眼睛一边说。

『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明明说过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笑……』

西格鲁德可能适应了羞耻，不再遮住脸。甚至还觉得误爆「喜欢」真是太好了。也为气氛缓和下来感到高兴。这让他想起了以前的布伦希尔德很喜欢笑，感觉时光似乎倒流了。

『你其实是想问神龙和巫女的关系吧，说起来，神龙还是因为你的祖先才违背神命』

『我的……？』

『你的祖先是出生于伊甸的人类。五百年前，神龙和你的祖先是海誓山盟的爱人』

『……是这样啊』

她察觉到到神龙把自己和曾经的爱人重叠在一起，但没想到竟是自己的祖先。

『可岛上还有另一个女人，她反对两者的婚姻。所以两个人只能偷偷相爱』

神并没有禁止龙和女人相爱。只要不因爱上一个女人而轻蔑其他生物，就不算违反岛上的戒律。

『然而，神龙为偷偷相爱感到内疚，它无法忍耐下去，两人便决定离开伊甸。可守护伊甸是龙的使命……作为惩罚，它受到了诅咒』

布伦希尔德所说的『龙之言灵』，实际上是一种能沟通所有生物的语言，叫做『真声言语』。但随着岁月流逝逐渐劣化，不久便成了一种只能和龙沟通的语言。

『明明是一起出岛，我的祖先却没有被诅咒？』

『没有被诅咒，你的祖先只是一个居民，并没有背弃使命』

西格鲁德想到了什么。

『我的灵魂之所以回归，也许就是由于你的家世吧』

『肯定和声音有关系』

『对，听到你的声音，我感觉意识被拉住了。神龙是被诅咒的龙，因此无法再次违抗神明。另一方面，你的祖先是神亲手创造的「神之肖像」』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是神亲手创造的人，另一种是通过进化诞生的人。

大多数人都是后者。只有伊甸出生的人类才是前者。

不过，当前时代的进化生物学还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人类是从猿人进化而来一事并没有得到证实。人们只停留在这样的理解上：有些人是神亲手创造的，有些人则不是。

『你的祖先身为「神之肖像」，所以你的呼唤也许疑似神的命令，因此神龙的灵魂才退缩了』

这么一想，有些事就解释得通了。

她的歌声会令人心情舒畅，下达命令时会令人感到难以反抗。

如果布伦希尔德的声音疑似神之声，这些就能够解释了。

『那么，只要我一直呼唤西格鲁德，神龙就没法出来了对吧？』

『……可能是吧，但这样一来你不能离开我了哦。我们必须一天到晚都在一起』

『是呢，一直在一起会有些为难，毕竟西格鲁德好像喜欢我，不知道会被你做些什么……』

『还在提这事么……』

『你做好会被我捉弄一整年的觉悟吧』

『那就让我趁这个机会说下，虽然你瞧不起我喜欢你这件事，但这事绝对不应该被小瞧。如果不是我喜欢你，我就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呢？是因为我的呼唤疑似神的命令吧，这才符合理论。你的灵魂回归与你是否喜欢我没有关系』

『才不是理论』西格鲁德反驳道。

『你没有恋爱过，所以不懂。总觉得、喜欢的心情、是一种巨大的力量。为了你所以不想输，想再见到你，心里全想着、这些……会被你小瞧的事。因此、也就是说、所以，这是种巨大的力量，果然这也是我的灵魂得以回归的理由之一。说这些你也不懂吧』

横竖会被戏弄一整年，这些净是羞耻的话说就说了。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羞耻了。既然如此，就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吧。

听到这些话时，布伦希尔德闭上眼轻松地笑了。这副笑容，和刚才为止的大笑完全不同。

她只是心满意足地听着。

『……果然应该谈谈，这下就找到了谁都不会死的办法了』

『诶……？』

『也就是说只要我待在你身边就万事大吉了，不对么？』

只要布伦希尔德一直待在西格鲁德身边呼唤他的名字，神龙的灵魂就不会出来。龙的灵魂不出来，西格鲁德就不会吃人。

西格鲁德垂头丧气。

一个人苦恼时，觉得这是条无路可走的死胡同，没想到两个人一谈，就这么轻易地找到了解决方法。

『我、可以活着吗……』

『我不会让你死的。之前说过了吧，我准备捉弄你一整年。』

『可、可是我……』

西格鲁德盯着自己的身体。

变成了龙的身体。

『我是龙，如果有你陪在身边，我确实能保持意识。但身体还是龙的样子。和这种东西待在一起很讨厌吧』

『你真傻，我刚才也说了吧，我可是龙巫女。鳞片也好獠牙也好，我早看惯了。』

布伦希尔德摸了摸西格鲁德的鼻尖。

（啊啊，是么……）

布伦希尔德想到。

——我之所以成为龙巫女，一定就是为了此刻。

布伦希尔德下到城镇，寻找法弗尼尔他们。

西格鲁德则留在神殿。他不能回王城。因为他外表是龙而且不会说人话，所以只能留在神殿。

她则去暗医那儿探查。法弗尼尔被西格鲁德王打伤了，身为逃犯他应该会去暗医那儿疗伤吧。

很快，她就找到了法弗尼尔他们。不出所料，他们在暗医那儿。虽然他被神龙打骨折了，但没有生命危险，可以马上行动。

布伦希尔德带法弗尼尔和斯温来到神殿。

让他们见到了变成龙的西格鲁德，并告知了所有情况。

斯温哭了起来。

「就算是龙的样子，但西格鲁德大人能回来就好了，真是太好了……」

西格鲁德对着忠臣斯温温柔地叫了一声。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布伦希尔德窃笑起来。她故意没有翻译西格鲁德在说什么。她觉得即使不翻译，西格鲁德想对斯温说的话也能传达过去。

斯温哭个不停。

「王国第一的骑士是这么个爱哭鬼吗？」

「这是因为高兴，我还以为……已经没有办法了。还以为……再也看不到布伦希尔德大人笑着陪在西格鲁德大人身边的样子了。一想到再也无法相聚，就难过得停不下来。」

斯温抽了抽鼻子。

「还以为你们一定会互相残杀。」

布伦希尔德垂下眼想象起来。

或许也有那样的未来吧。

只要走错了任何一步。

布伦希尔德和法弗尼尔一起思考计策设法杀害西格鲁德，斯温则没有发现西格鲁德被龙夺舍为他而战，这样的未来或许也存在。在这个未来里，四人说不定会全部死去。

然而，这个未来并没有到来。恐怕是因为有位驳斥仇恨的少女在吧。

「……幸亏我们谈了谈。」

「还有很多事要谈吧，比如该如何对待西格鲁兹大人、如何让他安身……布伦希尔德大人正是为此才把我们叫来的，不是么？」

「没错，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第一卷 第三章

四人集思广议。

如今西格鲁德变不回人，该如何应对国王突然失踪一事？

法弗尼尔说。

「只能放任不管了吧，虽然会有些动荡，但只是暂时的。迟早会选出新王平定下来。」

可西格鲁德表示反对。

『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人民，我变成龙这件事当然要说，以前的神龙为了生存而吃人的事也会说出来』

布伦希尔德翻译了西格鲁德的话。

「可西格鲁德大人不会讲人话，该怎么说？」

「我来传话。」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忘了自己还是逃犯之身么？被当成罪人的您带着一条龙出现，说‘这条龙是西格鲁德王’，你认为人民会相信么？」

布伦希尔德和西格鲁德也明白，人民不会相信。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没有让步。

『也许很难让人相信。但我是国王，身负告诉人民真相的责任。人们被神龙吃下死去这件事，我不想不了了之。如果隐瞒真相，我就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龙。』

布伦希尔德点头同意。

而法弗尼尔似乎不能接受。这时斯温出言相助。

「即使人民反叛，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两位的安全。」

斯温看上去有些高兴。

从事于假国王手下时，他必须说服自己「这是为了西格鲁德王」，才能去执行那些不愿完成的命令。但现在他毫不迷茫地想为吾王而战。

四人来到王城，向大臣及家臣说明情况。

当然，他们十分震惊和怀疑。

正如法弗尼尔预测的那样，大多人不相信布伦希尔德等人。然而，当布伦希尔德等人拼命解释时，相信的人渐渐出现了。不过，这些人并不是因为被她们的努力打动而相信。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信服了布伦希尔德等人的解释才选择相信。

家臣之中也有人认为神龙有可疑之处。越是身居高位的人或学识渊博的人，对神龙的怀疑就越是强烈。可他们只能保持沉默，因为公开说出这些话就会被处决。他们不但没有怀疑布伦希尔德，反而在听了解释后，像是多年来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一般。

多亏这些身居高位之人站在了布伦希尔德这边，她们才能像过去一样在王城生活。虽然很幸运，但做好进行长时间说服觉悟的布伦希尔德等人却有种扑了个空的感觉。

西格鲁德王的缺朝，被说成是卧病在床来暂时蒙混过去。在拖延时间的同时，大家就下任国王的事展开了讨论。

最重要的议题是，是否应该让成为龙的西格鲁德继续担任人类的国王。

不用说，有很多反对意见。如果神龙欺骗了人们，就更不能让他继续担任了。龙王无法让人信任。

然而，认可西格鲁德的声音也绝不算少。

「西格鲁德王就算变成了龙，也回到我们身边，告诉了我们真相。如此真挚对待人民的国王，即使纵观王国史，恐怕也只有两位。」

马上就有人反驳道。

「我承认西格鲁德王是一位伟大的国王。但现实问题是，王已经不会说人话了，而且看起来也不是人。让这种存在统治人们……人民到底能不能接受呢？」

有经验丰富的臣子提出了折中方案。

「设立摄政王如何？」

多数人对此表示赞同。都认为这是个妥当的妥协点。大家举出了几位有权威的大臣和重臣作为摄政王候选，但有人注意到了。

「没有人比能听懂国王的话的巫女大人更合适了吧？」

布告颁布了。

神龙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并且还宣布，讨伐了神龙的西格鲁德重新成为国王，布伦希尔德则担任摄政王。

民众聚集在公告栏前，目不转睛地读着公告。

淳朴的民众相信布告，接受了布伦希尔德等人，憎恨起神龙。

并不淳朴的民众也接受了布伦希尔德等人。没有反对的理由。因为这样一来就不会出现活祭和失踪者了。

半数以上的民众接受了西格鲁德等人的统治。

即便如此，仍有三成左右的民众坚决反对。

神龙守护着人民。

自古便有的传承根深蒂固。看来无法轻易地将其革除。

虽然西格鲁德重新成为了国王，但与历代国王相比，还是有很多人冷眼相待。他之所以能继续为王，是因为有过半的大臣认可，但反过来说，也有近半数的臣子对龙王西格鲁德并不满意。

即使如此西格鲁德也保持着坚定的内心，这多亏了支撑着他的臣子，而最重要的是，他有位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摄政王。

看到布伦希尔德拼命埋头于不熟悉的摄政公务，他就觉得自己不能诉苦。

政务过多，令布伦希尔德她们忙得不可开交。

但无论多忙，布伦希尔德都没有离开过西格鲁德身边。

特别是在夜里，她一定会依偎着入睡的西格鲁德。

当布伦希尔德提出要同寝时，西格鲁德面红耳赤，但他镇定下来后一本正经地说。

『布伦希尔德。虽说变成了龙，但我依然有那种欲望。所以你要是睡在身旁，说实话，我会忍不住的。而且，这种事要按顺序来吧』

布伦希尔德好像看穿了这点，说道。

『你最初是从沉睡的神龙手中夺回身体支配权的吧。为什么不想想，神龙也会做同样的事呢？你睡着时毫无防备，可能会被轻易地夺走支配权，为了应对这事，我才说要一起睡』

西格鲁德像狗一样用爪子捂住了脸。布伦希尔德则笑眯眯地看着他。

布伦希尔德发现，捉弄西格鲁德真有乐子。

抛开布伦希尔德那点坏心眼不谈，她的指摘是正确的。

西格鲁德体内的神龙灵魂只是被封印并没有死去。它虎视眈眈地等着夺取身体支配权的时机。

它瞅准的正是西格鲁德沉睡之时，因为那时他的意识会变得淡薄。它有好几次能立即夺回身体的机会。

但每次都会传来女人的声音。

「西格鲁德」这道声音如此呼唤。它将西格鲁德淡薄的意识唤回，加强了他对身体的支配。这样一来，龙的灵魂就再也没有空子可钻。

只要布伦希尔德离开西格鲁德一晚，它就能夺下身体的支配权。

可神龙已经没有胜算了。

每当它听到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淡薄。因为神的声音在命令他离开肉体。神龙日渐衰弱。之后等着它的唯有消亡。

在忙于国政之时，半年过去了。

不断地努力工作也有了成果。忙碌的每一天中有了少许闲暇。

布伦希尔德和西格鲁德来到了牧场。

这里有许多孩子，布伦希尔德和他们一起进行牧场的工作。她教孩子们如何喂牛、如何挤奶。工作服也被泥土弄脏了。

这里不仅是牧场。

它也有做为孤儿和阿尔塔托斯保护设施的作用。是以他们为员工来运营的牧场。这里是布伦希尔德建立的，不久前才开始运作。

从以前起，布伦希尔德就想建立这样一个设施。世间总说，阿尔塔托斯成不了正经人之类的。但他们不仅生活环境恶劣，就连从事的职业也受到限制，因此落到暗部是迫不得已的趋势。这个牧场便是改变那种社会构造的第一步，是她成为摄政王后才得以建立的设施。

艾米莉亚、那个被灌药的男人以及法弗尼尔。与他们的相遇，成为她决定认真致力于改善阿尔塔托斯状况的契机。布伦希尔德下定决心，不会因自己目不能及便选择放弃。

可王城的很多人都不满意布伦希尔德这一举动。

把钱花在阿尔塔托斯和孤儿身上就和扔在水沟里一样。有这种看法的官员和贵族非常之多。甚至还认为这不过是小丫头乳臭未干的理想论，想要断然拒绝。

然而，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说服了贵族们。

此人便是法弗尼尔。

虽然他应该不擅长应对小孩，但他非常赞成经营这个牧场。

法弗尼尔阐述了这个设施的价值。对被舍弃的人们的投资，随着时间推移会成为支撑国家的力量。他的话十分合理，总算说服了反对派。

当牧场被批准运营时，法弗尼尔对布伦希尔德说。

「劳动者们能像家人一样互相关爱……请您建造一个这样的乐园。」

牧场里之所以孩子比较多，也是由于法弗尼尔的提议。他说，只有心灵仍未荒芜、仍未受伤的孩子才能顺利地像爱家人一样爱着他人吧。

接受了大量孩子后，出现了很多问题。越是年幼的孩子越难成为劳动力，而这些问题都是法弗尼尔在幕后解决的。

他为牧场的经营鞠躬尽瘁，却从不愿公开露面。这果然是因为他无法喜欢上别人的天性。他担心会被孩子看穿自己无法心怀爱情。他认为，自己这种邪恶的存在不该进入孩子的视线。

因此，说到底这个牧场的运营者仍是布伦希尔德。

法弗尼尔的担心也许是对的。如今牧场里正回荡着孩子们的笑声。这是簇拥着布伦希尔德的孩子们的声音。如果换成法弗尼尔肯定不会这样。疼爱并引导着众多孩子们的布伦希尔德的身姿，就如同降临在马厩中的圣女一般。

西格鲁德则在远处注视着布伦希尔德。他想要守护这副光景。

西格尔德内心有些不安。

反对布伦希尔德的人，在王城中悄悄增加着。对他们来说，布伦希尔德大概就是个因成为了西格鲁德的摄政王，而自以为是的小丫头吧。

自己必须保护布伦希尔德。

由陪在布伦希尔德身边的自己来保护她。

西格鲁德远远地注视着布伦希尔德，她正在和孩子一起搬运牛食。布伦希尔德注意到他的视线，还以微笑。这个迷人的笑容令他心跳加速。

但孩子们却不一样。

他们一发现西格鲁德，就急忙躲到布伦希尔德背后。紧抓着布伦希尔德衣服的下摆。其中也有女孩哭了起来。

因为西格鲁德的外表是一条龙。

如果是大人，即使看到了西格鲁德的外貌也不会露骨地表现出厌恶，但孩子做不到。

所以西格鲁德无法去帮布伦希尔德，只能远远地守候着。

太阳快要落山时，布伦希尔德做完了牧场的工作。

从工作服换回礼服的布伦希尔德回到西格鲁德身边。尽管做了体力劳动出了汗，但她身上却没有难闻的异味。而是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这是他打小便熟知的布伦希尔德的香气。如今想来，这大概是因为她的祖先是乐园的少女吧。

布伦希尔德跨坐到西格鲁德的背上。接送是西格鲁德的工作，所以一直由他来背着她。

巨大的翅膀拍打着大气，两人的身体猛然上升。布伦希尔德环绕在他脖子上的手抱的更紧了。

她坐在龙背上俯瞰城镇，真是副绝景。

日暮西山。上层为蓝下层为朱。两者混合，发出紫色的光芒。光芒虽淡，却尖锐地沁入眼眸深处。

街上零星地亮起点点灯光。灯光似篝火般橙红。这是人们的营生，所散发出的温和色调。在那灯光下，有人在居住、度日、生活。

布伦希尔德发出一声叹息。她喜欢这副景色。与西格鲁德共赏的这副景色是她最喜欢的。

到了王城。龙收起翅膀，降落在露台上。

天已完全黑了。

『今天早点睡吧，你也和孩子们玩累了』

两人从露台进入城内，此处与两人的卧室相连。

但西格鲁德却脚步沉重。

同寝。从她说出这句话以来，就每晚都和自己住在一起。托她的福，神龙的意识已是风中残烛。

两人不得不同寝。否则，肉体就可能会被他体内的神龙夺走。

但西格鲁德知道。

自他们同床共枕后的这半年，与龙同寝的布伦希尔德被人在背后称作什么。

『龙姬』这个称呼算是可爱的，有些人则称她『蜥蜴新娘』，甚至还有些说不出口的更加过分的蔑称。她被当成对非人者产生情欲的野兽，或是被恶魔附体了。

全都怪自己的身体。别说保护布伦希尔德了，只是在一起就会令她处境糟糕。

西格鲁德用软弱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我会尽早变回原来的身体』

如果自己变回人类的模样，用过分绰号叫她的人应该也会减少。

布伦希尔德回头看向西格鲁德。

『我想过办法了。要到伊甸去，那里有一种叫做生命之果的果实，对任何伤势或疾病都有疗效。我认为它也能治好我的身体，所以……』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因为花瓣似的柔软嘴唇贴上了他发出软弱之声的鳄鱼般大嘴。他嗅到了股甜甜的香味。

布伦希尔德的嘴唇与西格鲁德的嘴唇温柔地重叠在一起。

这一举动，代表着布伦希尔德对西格鲁德的肯定。是胜似任何言语的雄辩。

『其他绰号姑且不提』

花瓣轻轻离开，布伦希尔德笑着道。

『龙姬这名字倒挺有格调，我很喜欢』

西格鲁德的想法，她全都看透了。

而且，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被叫做什么。

正如她宣言的一样，即使西格鲁德是龙的模样，她也依然爱他。

如果西格鲁德仍是人类的身体，他大概会哭出来吧。她丝毫不变地接受了彻底改变的自己。这是多么地令人安心。

可龙身的构造无法流泪。

所以言语代替眼泪流露。

『喜欢你』

如泪水般止不住地泉涌。

『我喜欢你，喜欢你』

感情无法抑制地溢出。

他早就爱恋着布伦希尔德。

但这几个月里，对她的思念一天胜过一天。

虽然偶尔会坏心眼，但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着想。最近连被捉弄都觉得开心。只要看到她笑，就会感到幸福。因此，即使已同床共枕却仍想在更近之处看着她。虽然每天晚上都在一起，却仍想更长久地相伴。

只有布伦希尔德肯定了西格鲁德的模样，并不能让两人的情况有所好转。反而会有更多人对两人冷眼相待也说不定。

但西格鲁德如此想到。

『只要你认可了我，其他人都不认可也无所谓。』

西格鲁德想要变回人类的身体，不仅是因为现在的外表丑陋。

如果能变回人身，他有话想告诉布伦希尔德。

现在的样子不适合说这话。

然而他却止不住。

『我想娶你为王妃』

真难看，他心想。本打算在变回人身前都不告诉她。

布伦希尔德说。

『我会让你幸福的』

这本来是我的台词啊，他想到。

布伦希尔德是女生，力气弱小、身材纤细。

虽然这句话很令人安心，但却对让她说出这话的自己感到可耻。

自己总是依靠着布伦希尔德，受她支持、受她保护。

两人海誓山盟的第二天。

法弗尼尔独自待在神殿的地下空洞中。

辉煌夺目的『神之光』位于他眼前。仿佛正在熊熊燃烧的巨炎。

站在『神之光』前，法弗尼尔陷入沉思。

他在思考自己的心。

（……如果是神，能治好吗？）

法弗尼尔将手放在胸口。

这颗残缺的心。

无论学了多少医，懂了多少药，都无法治愈的这颗心。

（如果得到神的保佑，我也能喜欢人、怜爱人吗？）

能做到去爱吗？

就像布伦希尔德和西格鲁德那样。

他想像普通人一样，正常地去爱他人。这份渴望比以前更强烈了。

因为神龙的经历令法弗尼尔十分震撼。

法弗尼尔很中意神龙。

神龙是无可救药的邪恶。既然那样的邪恶都能存在，那么自己这一邪恶也能被宽恕。这令他得以安心。

但是，听说龙之所以逃离伊甸，是因为爱上了一名女性。它不惜背弃神明，也要为爱献身。并且，据说它宠爱布伦希尔德，也是因为看到了心爱女人的影子。

这样一来。

（比它还要劣等的我，到底算是什么？）

拥有无法爱上别人这一缺陷的生物，世上已唯有自己一人。

所以他才来到神殿地下。对如今的他来说，布伦希尔德她们……克服困难、以爱情和友情结合在一起的两人实在太过耀眼，无法直视。

国王下令，禁止无关人员进入神殿地下。所以这里是一定能够独处、平静的地方。

但对无神论者来说，身处神力之前这事真是一种讽刺。

法弗尼尔抬起头，凝视着『神之光』。

湛蓝的眼眸一动不动。

「神啊，若你存在。」

他呼唤道。

「就实现我的梦吧。」

声音遍及钟乳洞然后消失。

等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当然了。他不相信神这东西。

即使亲眼目睹『神之光』也没有改变。他不认为这个能量体是神之物。他推测，在太古时代一定有生物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而这便是他们的遗物。

（即使退一步，把眼前这东西当作神）

它也拯救不了自己。拯救不了比龙还劣等的自己。

法弗尼尔背对向光，离开了地下空间。

回到王城的办公室后，法弗尼尔开始编辑有关伊甸的资料。他通过布伦希尔德从西格鲁德那里听到的故事，并对照古书的内容，整理成最新的资料。

正在工作时，布伦希尔德来到了房间。她看上去心情极佳。

「看来是有好事呢」

法弗尼尔一边帮布伦希尔德办公，一边问道。

「呵呵，你知道？听好了，法弗尼尔。我最近可能就要结婚了。」

「吼……」

感情淡薄的法弗尼尔也在此时表现出了惊讶。

「那真是可喜可贺，总算得到王妃之位了。」

结婚对象不用问也知道。

「并不是因为成为王妃而高兴哦。」

「嗯……？」

法弗尼尔是以财富和名誉做为评价事物的基准。他总是先想到这些。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啊，是因为能和西格鲁德大人结合而高兴么？）

「这样好吗？只有我那么幸福。」

她高兴得几乎要哼起鼻歌。如今的她正是恋爱中的少女。

法弗尼尔不由得注视着欢欣雀跃的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察觉到他的视线，说道。

「嗯。你笑着时才是最好看的。」

「笑？我笑了？」

布伦希尔德拿出手镜，照出法弗尼尔的脸。

「我没有笑啊。」

镜中映照出一名冷淡的男子。

「仔细看看。嘴角稍微向上翘了一点。」

看起来不像是这样。

「太微妙了，所以只有我能看懂吗？」

「没什么微妙的，我本来就不会笑。」他本想这样回话，但却改口了。

「……原来如此，好像确实在笑。」

布伦希尔德很是高兴。「是吧！」

他并没有看出嘴角有微妙上翘。镜子中映出的自己，只是在板着脸而已。

但是，他想相信自己在无意识地笑着。

他擅长嘲笑。这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笑容。

如果区区这样的自己也能无忧无虑地笑着。

（即使不依靠神，我也对主上……）

法弗尼尔留住了正要离开房间的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大人。」

「嗯？」

她转过身。

「六年前您说过，‘喜欢上我就好了’。」

「我是说过呢，一想起这句话就感到害羞。」

「我真的可以喜欢上你吗？」

布伦希尔德扑哧笑了。

「可以啊，但这话不该对快要出嫁的女孩说哦。」

不久后，布伦希尔德离开房间去见西格鲁德。她似乎一刻也不想离开他。

法弗尼尔对已不在这里的布伦希尔德说到。

「谢谢您，吾君。」

谢谢。

对他来说，这应该是一句代表着麻痹大意的话。

但现在的他，似乎能明白一点「谢谢」的含义了。

这是法弗尼尔独自办公到深夜时的事。

有人粗暴地打开了大门。

他以为是布伦希尔德，但猜错了。她早已就寝了。

进来的是斯温。

他满脸通红。看得出，他醉的很厉害。手里拿着装有葡萄酒的陶器。

喜气洋洋地笑着。

可他一和法弗尼尔对上眼，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你这眼睛，你这阴郁的眼神真让人讨厌，就不能再开心点么？」

夜里突然闯进来，真是个没教养的家伙。

他冒冒失失地走进房间，指向法弗尼尔。

「转过去，别看着我。」

法弗尼尔声音强硬地回话道。

「我不需要听你的命令。」

「是吗？也是啊，你又不是我的随从。那只能我转过去了。」

说完，斯温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法弗尼尔。

醉汉的行为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你来干什么？妨碍到我的工作了。」

「别这么说嘛，就是因为只顾着努力工作，你的性格才那么差。」

斯温把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今晚我不是来吵架的，是来彻夜畅饮的。」

「和我……？」

「对，我们的主上要结婚了，但随从却总是互相敌视可不好。」

斯温思考了下想说什么后，讲道。

「我啊，很讨厌你。」

这话叫人难以认为他想要拉近关系。

「我知道。所以别管我了，滚出去。」

「……虽然讨厌，但我自认不如你。」

出乎意料的话令法弗尼尔大吃一惊。

更确切地说，斯温对法弗尼尔并不是自认不如。

而是嫉妒。

他是在困境中支撑布伦希尔德，并帮她回复至现状的大功臣。作为随从无可挑剔。远比只会服从假西格鲁德命令的自己优秀得多。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像法弗尼尔那样为西格鲁德立功。

斯温认为，虽然性格和性情都不相容，但只有重视主人这点，自己和他是一样的。因此，刚才的话是斯温为了能打破隔阂而做出的让步。他想通过认可对方，来让壁障尽量变得薄一些。

「你是打心眼儿里为布伦希尔德大人着想呢。」

否则不可能如此献身。斯温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法弗尼尔的声音反而更加强硬。

「这是指你吧。」

「……什么？」

「指你喜欢自己的主上。」

「你也一样吧？」

「我仍然没有信心。」

他不明白法弗尼尔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在斯温看来，法弗尼尔至今为止的举动，无不代表着他喜欢布伦希尔德。

（……嘛啊，毕竟这家伙是哲学家）

他一定思考着斯温想都没想过的复杂事情吧。

「是不是没必要想得太复杂呢？」

「可能是这样，一般来说不会想得那么复杂。你也能从感觉上理解那种感情吧，所以和你说不到一块儿去。」

「……你在小瞧我吗？」

「不是这样……公务还没办完，你要是不帮忙，就滚出去。」

斯温因此放弃了。果然和这个男人合不来。对话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难得带了酒来，似乎也没法畅饮了。

「好，我走。」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但葡萄酒的陶器仍然放在桌子上。

「你最好也学会点玩乐。」

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本想说一句「别老勉强自己忙于公务」，却不小心换成了攻击性的话。这种地方真不好，斯温厌恶起自己。

和进来时一样，门被粗暴地打开，然后关上。

斯温走后，法弗尼尔松了口气。终于可以集中精力工作了。

继续办公了一个小时左右。

然后他终于注意到。

桌子上放着一瓶酒。

是斯温忘了带走的东西。他只是忘记带了而已。

但法弗尼尔并没有这么理解。法弗尼尔心想，他应该是关心自己才把酒留在这吧。因为他认为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有着温柔。

斯温离开前说的话回响在他耳边。

「……是啊，稍微喝点也没什么。」

法弗尼尔准备好酒杯，倒上葡萄酒。

酒味香醇。

几天后，法弗尼尔来到斯温房间。

「有话要和你说。」

法弗尼尔手中拿着葡萄酒。王城中有很多酒窖，而他拿的和斯温之前那瓶是同一个牌子。

两人对桌而坐。斯温感觉有些尴尬。仔细想想，这是法弗尼尔第一次主动来找自己。

法弗尼尔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开始对斯温说。

「你知道布伦希尔德大人要经常去学院的事么？」

「嗯，好像是为了外交，要和其他国家来的使臣或学者交流……」

以驱逐了神龙为契机，王国与墙外也有了交流。

「她会频繁出城吧，但这样一来，反西格鲁德派的人就会盯上她。」

西格尔德和布伦希尔德有很多敌人。

例如神龙信徒。

即使神龙的真相被揭露后，也仍然存在神龙信徒。毕竟这个国家长久以来根植着对神龙的信仰。不可能几个月就将信仰改变。他们也不相信西格鲁德等人所说的神龙的恶行。这些人认为，西格鲁德是为了稳固控制权，才把神龙塑造成恶龙。战争失败者被捏造成邪恶是历史的常态，所以信徒们的想法也不能说是肤浅。

除了这类纯粹的神龙信徒外，成为神龙活祭的孩子们的遗属也对西格鲁德怀有敌意。原则上来说，活祭是从无助的孤儿中选出，但其次便是从阿尔塔托斯中选出，所以遗属是存在的。应该是活祭受害者的遗属却敌视西格鲁德，乍一看似乎很奇怪。他们其实是对西格鲁德揭露神龙的真相感到愤怒。我的孩子是为国捐躯。是很有意义的死法。这样想是他们唯一的安慰，如今却被说成是白白死去，连最后的安慰都被夺走了。他们也顽固地不承认神龙是邪恶的。很多人认为如实地说出真相是好事，但这种方式也招致了不少怨恨。

他们在王城中被称为反西格鲁德派。

反西格鲁德派中的极端人士认为，只要能让西格鲁德吃到苦头，其他事情全都无所谓。

最好的话，希望能杀了西格鲁德本人，但从本人是龙来看，他应该很强。

矛头便自然而然地对向了布伦希尔德。就算杀不了本人，至少也要夺走他重要的人。他们知道这有多么痛苦。

所以布伦希尔德开始经常前往学院一事，对想加害她的反西格鲁德派来说，是个好机会。

「那么……你想劝告布伦希尔德大人别去学院吗？」

「这样不行，如果屈服于压力，会令布伦希尔德大人越来越难以行动吧。」

「那该怎么办？」

「我想请你护送布伦希尔德大人。」

这便是法弗尼尔来斯温房间的目的。

斯温猛地提高了声音。

「我来？这样好么……？」

「你是最可靠的吧，没有骑士能和你相提并论。」

「不是……」

他的意思是，将护送布伦希尔德大人的职责交给自己，这样好么？

然而，他没有再问。

他知道法弗尼尔身体不便。

（他其实是想自己护送吧，可是……居然特意来拜托我）

斯温想回应法弗尼尔的期待。他重视布伦希尔德胜过一切。但他竟然把布伦希尔德托付给自己。同为随从，所以斯温明白这是多么艰难的决定，。

不过，斯温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信任起自己了。

「交给我吧。」

但是，只要他相信，自己便会全力回应。这就是斯温信奉的骑士道。

而且，能担当公主的近卫，对骑士来说乃是无上荣幸的使命。

斯温不由得地提高了嗓门。

「向这杆魔枪发誓，我定会保护好公主」

斯温的护卫起到了巨大的效果。

布伦希尔德开始前往学院后，反西格鲁德派完全不敢出手。

名震王国的无双骑士斯温。与其想击败他，不如袭击西格鲁德本人更有胜算。

反西格尔兹派每天都会跟踪布伦希尔德。但她丝毫没有离开斯温的苗头。

布伦希尔德也明白自己身处被盯上的立场，不可能放松警戒。

从学院回来的路上。天色已晚。街上早已夜深人静。

布伦希尔德身处驶向王城的马车中，向担任近卫的斯温搭话道。

「斯温，多谢你了。」

斯温摇了摇头。

「不敢当，保护公主是骑士的荣耀。」

「不，不仅是这事，你不是还成了法弗尼尔的朋友么？」

斯温差点笑喷了。

「您在说什么可怕的话……」

「啊嘞，不是吗？我看到法弗尼尔拿着酒走进了你的房间。」

这似乎是在说，前几天他委托斯温护送布伦希尔德时的事。

原来如此。如果看到他拿着红酒进屋的样子，可能就会误会成那样。

「很抱歉辜负了您的期待，但我们没有成为朋友。他只是来委托我护送您。」

「是么……那真是太遗憾了。」

布伦希尔德的样子明显有些沮丧。身为骑士，可不能让公主伤心。

虽说如此，但撤回前言说是朋友，也不是骑士所为。

「虽然不是朋友，但也有些能够认同的地方。」

斯温最多也只能说到这步了。

布伦希尔德用双手握住斯温的手。只有一只的大眼睛凝视着他。

「那么，请你做法弗尼尔的伙伴吧，他老是被人误解。」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非常认真。

身为骑士，不能对公主做出不诚实的回答。

「我知道了，如果我能帮得上忙，就会做他的伙伴。」

布伦希尔德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主人竟然为随从担心，真是本末倒置呢。」

「……是啊，对随从来说，甚至称得上是耻辱。」

布伦希尔德将食指贴在他嘴上。

「那就把这件事当成我们两人的秘密吧。」

「在下明白了。」

让主人操心劳神，可谓是随从的失职。但他不认为这是件怪事。见到两人之间的羁绊，斯温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心情。

之后，两人继续闲聊着。马车里充满了和睦的气氛。

但没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斯温问车夫发生了什么。

「有人拦住了路。」

斯温则对布伦希尔德说：「请在马车里等着。」然后他拿起魔枪走下马车。

一个男人正挡在马车前，拦住了去路。

男人低着头，兜帽戴得遮住了眼睛。

「滚开，你挡住路了。」

斯温低声说道，但男子却毫无动静。

「你不动的话，我就动武让你滚开了。」

斯温用魔枪指向他。

突然，男人抬起头来。但并不是因为害怕魔枪。

「桀桀！」男子诡异地笑了。

他的嘴里含着鳞片。如果布伦希尔德看见，她立刻就会注意到吧。

注意到那是龙鳞。

男人将鳞片吞下。斯温一时没搞懂他什么意思，所以没来得及应对。

男人的身体像爆炸般膨胀起来。瞬息之间就变成了一条黑龙。

甚至连斯温都有些震惊慌张。

龙的眼中不带理智。普通人吃了龙鳞，只会变成狂暴的邪龙，再也无法变回原来的人类。但只要能夺走布伦希尔德的性命，反西格鲁德派已不惜赌上自己的命。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邪龙袭向斯温。即便七名强壮的士兵也不是邪龙的对手。

但接下来才是斯温的可怕之处。

他用长枪挡住龙爪、弹开龙牙，交锋了三回合。

「疾！」

枪刃寒芒一闪。闪光刺穿了邪龙的咽喉。

「咕……」邪龙发出一声悔恨的哀嚎，垂下脖子断气了。

这个骑士比邪龙更强。两年前遭受邪龙袭击时，斯温也杀掉了两条龙。他如今的枪术更上一层楼，甚至能破坏比钢铁还坚硬的鳞片。

区区一条邪龙不是他的对手。

正当他从倒下的邪龙身上拔出长枪，想回到布伦希尔德乘坐的马车上时。

马车抛下斯温飞驰而去。

车夫被替换成了反西格鲁德派的人。

「布伦希尔德大人！」

斯温追赶奔驰的马车，但即使是王国第一骑士也追不上马腿。

他眼看着马车远去。

坐在马车里的布伦希尔德也没有傻看着。她理解情况的速度更快。

布伦希尔德拔出护身用的配剑，抵在车夫的脖子上。

「停下来，否则就砍了你。」

声音冷漠至极。

但车夫没有停车。

布伦希尔德从车夫的样子中察觉到。

（被看穿了，他知道不会被砍）

布伦希尔德无法下手杀人。

不愿杀生的她，无论说得多么冷漠，声音中都不会带有杀意。下定「舍命觉悟」的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虚张声势。

（该怎么办……）

就在布伦希尔德这么想时，一道雷光从她身旁闪过。

锐利的闪光穿透了车夫的胸膛。

正是斯温的魔枪。

斯温明白用脚追不上对方，便投掷出了长枪。

他以全身的力气和壮绝的集中力投射出长枪，长枪将车厢破坏并精准地贯穿了车夫的心脏。这是只有受到精灵宠爱的武者才能用出的神技。

车夫断了气，马车随之失控。车厢剧烈地左右摇晃。突然袭向马车的冲击使马匹受了惊。

（必须控制住马……！）

布伦希尔德立即推开车夫，挥起鞭子想要控制住马匹。她对马术颇有心得。但对受惊的马来说，即使是高明的御马鞭术也没有意义。不如说适得其反。两匹拉着马车的马横冲直撞，胡乱前进。

「啊。」

发出叫声的同时，布伦希尔德的视线旋转了起来。她乘坐的车厢不断翻滚。少女纤细的身躯被猛地甩了出去。

最后映入布伦希尔德眼中的，是夜空。

强烈的冲击袭向全身。原来是头部重重地砸在了石板上。

布伦希尔德的意识无法反抗地陷入昏迷。

一个男人靠近一动不动的布伦希尔德。马车里还潜伏着另一名敌人。

男人将手中的凶器挥向无法抵抗的布伦希尔德。

为了让她遭受比死更凄惨的痛苦。

斯温立即奔向布伦希尔德身边。

他看到布伦希尔德身旁有一个可疑的男人，正抱起她做些什么。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阻止他一定没错。

斯温捡起路边一块石头，扔向男人。石头正中男人头部。随着砰的一声响起，男人的头被砸了个粉碎。

杀掉男人后，斯温终于来到布伦希尔德身边。

不幸中的万幸，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看上去只是因为落马的冲击而昏倒了。

只是，不知为何嘴边粘着很多白色粉末。

「布伦希尔德大人！」

斯温不停呼唤摇晃，但她却没有苏醒的迹象。一股不详的预感令斯温慌张起来。

（必须去看医生……但这么晚了，医生……不对，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么？即使把民间医生叫醒也要……不，等等，王城的医生比民间医生水平更高，哪怕多花点时间，也应该让王城的医生看诊）

斯温虽然十分混乱，但还是抱起布伦希尔德向王城跑去。

医生诊查过被送来的布伦希尔德后，说道。

「头上的伤势并不严重，很快就会醒过来吧。」

但不知为何，医生的脸色十分阴沉。

「问题是嘴边的药粉。」

斯温听到粉末的真身时，愕然失色。

布伦希尔德遭到贼人袭击。

法弗尼尔听说这事后，便立即赶往医务室。走近医务室大门时，他听到房间中传出可怕的尖叫声。是女人的声音。他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催促着活动不便的身体，打开了门。

「布伦希尔德大人！」

映入法弗尼尔眼帘的光景令人难以置信。

「去死！去死！你们这些怪物！」

布伦希尔德正大喊大叫。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口中吐出这种话。

她手持护身用的短剑，胡乱挥舞着出鞘的剑身。

反复说着「杀了你」之类的话，威胁斯温和医生。

法弗尼尔一瞬间就明白了情况。这副光景他在暗部不知见过多少次。

她被灌了药。是施加比死还痛苦的制裁时，所用的噩梦之药。

那个药具有很强的幻觉、幻听作用。如今在她眼里，斯温和医生都是怪物吧。就连声音在她耳中都不是人类的话语。

（不用说，我也是如此）

布伦希尔德注意到法弗尼尔后，用短剑指向他说。

「龙怪！」

在布伦希尔德眼中，法弗尼尔是一具腐烂的龙骸骨。

他在暗部时不知多少次沐浴过这种憎恶的眼神。早已习以为常。

然而，当布伦希尔德用这种眼神看向他时，他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一种寂寥而冰冷的疼痛。

谁也阻止不了狂暴的布伦希尔德。

医生根本没有能力制服她，而斯温力量虽强，却不擅长控制力道。变成这样都怪自己没能保护好布伦希尔德，因此不能再让她受伤，这种愧疚感束缚了他的行动。

法弗尼尔向医生和斯温下达指令。

「医生，请准备利尿剂，斯温准备好拘束工具。」

他毫无戒备地靠近布伦希尔德。

斯温喊道。「危险！」

但他仿佛听不到制止声。

布伦希尔德发出野兽般的吼声，刺向法弗尼尔。

撕啦一声，割裂衣服和血肉的声音响起。短剑刺进了法弗尼尔的腹部。

法弗尼尔没有保护自己。他认为没有必要。

（反正是残疾之身）

即便现在再增加伤势，也没有多大差别。

随从不该向主人展现丝毫敌意。

「啊……啊……」

她似乎反而感到害怕。布伦希尔德从剑上松开手，尖叫着后退。

「救救、我……救救我、法弗尼尔……」

布伦希尔德不停抓挠着再次靠近她的法弗尼尔。一次又一次。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以前见过类似的情景）

她捡回来一个孤儿。导致她全身抓伤不断。因为她想和孤儿心灵相通。

当时自己打心眼儿里认为她愚蠢，并注视着她。

至今也这么想。

看到身带大量抓伤，却依然向孩子露出笑容并想要抱住对方的小姑娘，肯定会感到烦躁，并从心里认为她是傻瓜吧。

「所以。」

法弗尼尔将布伦希尔德追逼到墙角。

并用双臂束缚住了她。

「请不要让我做这种蠢事。」

——这种事不是我的工作。

被满是抓伤的随从抱住时，布伦希尔德喃喃道。

「法弗……尼尔……？」

抵抗和狂乱停止了。

可噩梦并没有结束。如今她的眼中仍然会看到龙怪。连话语都传达不到。

但是，她已不会再攻击怪物了。

第一卷 第四章

法弗尼尔给布伦希尔德戴上拘束具后，便开始治疗。

被灌下的药留在体内的话，会破坏她的心灵。而且从症状来看，她被强迫摄入了相当多的量。

法弗尼尔比医师更精通排毒的方法。多喝水，多服利尿剂。这是医师指示的常规排毒方法。但法弗尼尔断言，这样救不了布伦希尔德。他让人准备了大量香草茶。因为他知道这东西有着很强的排毒作用。在喝下的剂量上，法弗尼尔也做出了精确的指示。毕竟即使一口气喝下大量的水分，排毒的作用也很弱。让布伦希尔德适量服用后，她体内的毒素迅速地拔除了。而且还让布伦希尔德泡进了溶有香油的浴池中。这样一来，毒素就会混在汗液中流出。法弗尼尔的知识和高超手法令医师惊叹不已。

他熟悉这种药是理所当然的。这种药本来就是他为了治好自己的心而造。

进行了整整一天的排毒后，总算度过了危险期。

她暂时不会因毒素而死，但并没有解开拘束具。幻觉和幻听还在继续。不是花上几天就能治好的。

排毒工作也要继续进行。不如说，这之后才是正戏。如果在这时松懈，就会像之前那个实验体一样一生都被幻觉所侵扰。

法弗尼尔片刻不离布伦希尔德。一旦除他之外的人靠近，布伦希尔德就会狂乱。即便是西格鲁德也是如此。

西格鲁德如今面对的事态，和布伦希尔德的病情一样严重。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听到布伦希尔德的呼唤了。

是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封印住了神龙的灵魂。听不到她的声音，意味着西格鲁德可能随时会被神龙控制。

而西格鲁德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危险性。

西格尔斯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

（都怪身为龙的自己当了国王，才令布伦希尔德受伤）

他明白。这次袭击事件，不是贫穷的平民百姓能策划的。那种毒药价格昂贵，平民轻易买不起。而且平民也难以入手龙鳞。因为神殿和王城平时都不开放，所以不好去捡掉落的鳞片。再加上知道吃下鳞片会变成龙的，仅有王城内的寥寥几人。不难想象，是宫廷内的反西格鲁德派把龙鳞交给平民并教唆他们。

西格鲁德把斯温叫到自己的房间。

但语言不通。身为龙的西格鲁德只能说『龙之言灵』，可斯温却听不见。

（恐怕我会被神龙夺舍）

他感到神龙的意识正变得越来越强。而现在的布伦希尔德无暇顾及自己。毕竟她连西格鲁德的情况都不知道。

（所以斯温，有事要拜托你）

西格鲁德用鼻子指了指斯温的魔抢。

「……您是说，如果您被神龙夺去了意识，就杀了您对吧。」

西格鲁德点了点头。

「不可能，我的主人绝不会输给神龙。」

斯温之所以如此断言，是因为他想要这么相信。

斯温一脸难过地说道。

「而且……新婚大典不是快了么？」

他是指布伦希尔德和西格鲁德的新婚大典。准备工作稳步推进，两周后就要举行了。

斯温之所以在此时提起新婚大典的话题，是想振奋西格鲁德的精神。斯温想相信，只要保持坚强的内心，就不会输给神龙的意识。

西格鲁德也不想输给神龙。他想将被布伦希尔德救下的这条命，用来和她共度余生。虽然心中这么想，但国王没有撤回命令。（如果布伦希尔德能及时恢复，那便最好。但情况不顺利的时候，就只能拜托你了）

如果没有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就只有斯温能讨伐神龙了。

「为何下达如此残酷的命令？」

即使斯温如此发问，西格鲁德还是继续盯着他的长枪。

国王不想伤害这个国家的人民和重要的人，他的这个想法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若这就是主人的命令。

「……遵旨。」

随从便只有听命。

经过了五天的排毒，布伦希尔德的意识才恢复正常。

布伦希尔德第一个担心的就是西格鲁德。

她想立刻将西格鲁德叫来病房。便试着说话。

但却说不出。后遗症令她口齿不清。

「这是暂时症状，最多一个月就能痊愈了。」医师说。

口齿不清的话，连『龙之言灵』也没法顺利发出。

（帮我准备好书写工具）

她准备用手势告诉法弗尼尔，但在这之前，法弗尼尔就把准备好的羊皮纸和羽毛笔递了过去。这个后遗症也在他预料之中。

布伦希尔德振笔疾书。

——西格鲁德。你没事吧？意识有没有减弱？

『我没事』

——真的吗？

『嗯，神龙的意识在逐渐变强，但也仅此而已，看来身体的支配权已经属于我了。只要我不想让出支配权，神龙就不会出现。』

（可能是每天一直呼唤的成果吧）

『而且……』

西格鲁德看向斯温后，说道。

『我已经命令斯温在万一之时杀了我』

布伦希尔德低下了头。

——不要舍弃生命。

布伦希尔德心里也明白。如果西格鲁德在自己能出声之前被神龙夺舍，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神龙会使妖术，不能放着它不管。

但她即使知道这点，也绝对不想让西格鲁德死。

『我明白，不到真的不行的时候，我不会放弃的。』

听到这话，布伦希尔德稍微放心了些。

（情况似乎没有想象中糟糕）

接着，布伦希尔德向三人道歉。

让他们担心了，给他们添了麻烦。

特别是向法弗尼尔深深施了一礼。虽说是陷入错乱，但毕竟捅了他一刀。万幸布伦希尔德力气弱小，伤口很浅，不然伤到内脏的话死了也不奇怪。

「您不必在意，我本来就是残疾之身。」

虽然法弗尼尔完全不在意，但布伦希尔德不可能释怀。

离新婚大典只剩五天。

仪式将在神殿中举行。毕竟西格鲁德是龙王，龙之神殿算是正好相称。国王的新婚大典，历来是王国民众全体参加庆祝。为了炒热气氛，王国会向民众无偿提供食物。会有很多厨师来摆摊做菜。只要来庆祝婚礼，就可以随便开吃。因此民众的参与率非常高，简直就是开怀畅饮的盛宴。是个深受广大民众喜爱的仪式。

随着新婚大殿临近，布伦希尔德感觉有些心烦意闷。

（……想不通）

想不通西格鲁德怎么能依然保持自我。

西格鲁德说过，身体的支配权已经属于他，不会再被神龙支配了。

然而，布伦希尔德心中却不禁想到了一个……非常讨厌的可能。

──是不是龙的意识假装成了西格鲁德？

可能在前几天再会时，神龙就已经和西格鲁德的灵魂互换了。

（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虽然会像妙龄少女一样为恋爱苦恼，却又会在这种地方想些奇怪的事。因此，即使是喜欢的人，也会忍不住投以怀疑的目光。

她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就算里面是神龙，也不明白它为何装成西格鲁德。既不攻击布伦希尔德，也不逃跑，它为什么要假冒成西格鲁德行事呢？

苦恼不已时，法弗尼尔的脸浮现在她脑海中。

应该告诉他吗？

但不想这样。如果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和他的商量会变成导火索，导致四人再次分崩离析。

如果自己找法弗尼尔商量，他肯定会近乎敌视的看待西格鲁德。

最重要的是，自己也想相信西格鲁德的话。

布伦希尔德经过一番苦恼后，做出了决定。

「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想法，我也考虑到了。」

两人身处少有人来的王城地下酒窖。这是处密谈的好地方。在摆着的酒桶后面，布伦希尔德向法弗尼尔讲明了自己的忧虑。

布伦希尔德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

——为什么你注意到时不告诉我？

并不是在责备他。而是觉得这不像法弗尼尔。

法弗尼尔应该远比布伦希尔德更现实主义。毕竟他就是让布伦希尔德成为现实主义者的罪魁祸首。如果他注意到西格鲁德可能是敌人，应该会立即向布伦希尔德报告，并让她远离西格鲁德。

法弗尼尔说。

「你们两位情投意合。」

——这又怎么了？

「因此，你们两人之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羁绊，也就是所谓的爱吧。我想，布伦希尔德大人也许能通过爱知道西格鲁德大人的话是否真实。」

她张目结舌。法弗尼尔的话太不现实了。

——先抛开爱情不谈，我没有那种超能力哦。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只是当做遥远的人。」

他凝视着布伦希尔德的目光，也有些遥远。

与法弗尼尔共处多年的布伦希尔德，最近明白了一件事。

他虽是现实主义者，却又有着强烈的浪漫主义色彩。

以前也曾感到过不协调。这是刺杀西格鲁德那晚时的事。当她问他，怎样才能留住西格鲁德的意识时，他回答说：「请呼唤吧。」即使是孩子，都不会说出那么纯真的回答吧。

（或许这个人更愿意相信正义和爱情）

他对正义和爱情仍抱有幻想也说不定。

言归正传吧，法弗尼尔如此说道。

「和布伦希尔德大人交谈后，我现在大概能预测出爱的力量了。爱不是万能的。所以，我怀疑龙假扮成了西格鲁德大人。」

——这样的话，你认为龙的理由是什么？

「它可能盯上了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性命」

——那我应该早就被它杀掉了。毕竟至今为止它有很多次机会能下手行凶。

「也许它有着还不能杀您的理由，例如，复仇。复仇鬼不会让深恶痛绝的对象轻松死去，若处于能随时杀掉的状态就更不用说了，它会狠狠地践踏对方重视的东西来进行复仇，我是这么想的……」

法弗尼尔模拟着神龙的想法。

「它的目的是在新婚大典时生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布伦希尔德大人做出誓约之吻时将您杀害，是最羞辱人的。没有比这更凄惨的死法了。」

布伦希尔德思考起来。

（复仇……）

这也不是不可能。神龙很喜欢自己，虽然这样说很恶心，但它可能爱着自己。被自己背叛，它心中肯定充满了仇恨的情绪。

结婚仪式上几乎没有配备武装的士兵，布伦希尔德也因为穿上了沉重的礼服而行动迟缓。它应该是瞅准了这点。

──那么，还是推迟新婚大典比较好吧……

「没错，就以拔除余毒为借口来推迟吧。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只需等您声音恢复。」

只要声音恢复，布伦希尔德一声令下便能了事。无论现在的意识是西格鲁德还是神龙，都能将其解决。

次日，法弗尼尔说需要集中治疗进行排毒，让布伦希尔德远离了西格鲁德。虽然法弗尼尔他们猜测，在新婚大典当天前神龙都不会袭击布伦希尔德，但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布伦希尔德躲开西格鲁德的几天后。

斯温正在房间里进行自我锻炼。他平时是在修炼场等地方进行锻炼，不过现在天色已晚。

斯温有个习惯，遇到烦心事时会活动活动身体。毕竟一运动就不会多想了。

斯温苦恼于自己的无能和不争气。

如果自己能像法弗尼尔那样聪明，或是能像布伦希尔德那样会说龙语的话。

他体会到了只有蛮力、只会舞枪弄棒，什么都做不到。即便如此，他也只能锻炼自己。

有人敲响了斯温的屋门。

一瞬间，法弗尼尔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但他马上就察觉到这不可能。法弗尼尔现在不可能离开布伦希尔德。

打开门后，站在那里的是龙身的西格鲁德。

「您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西格鲁德用龙声说了些话。至于说的什么，斯温听不懂。

「布伦希尔德大人她……」

他不由得想找一下，但她不可能在。布伦希尔德正在某处接受治疗。

斯温看向西格鲁德的眼睛。在斯温看来，他眼中的是寂寞。

西格鲁德变成龙身回来已有一年了。这一年中布伦希尔德一直和他待在一起，连身为西格鲁德随从的斯温，都不如她时间长。

「布伦希尔德大人突然不见了很寂寞呢。如果不介意，就让我陪陪您吧。」

斯温把西格鲁德请进房间。

虽然请进了房间，但斯温知道自己没法为西格鲁德做更多事情。

（要是至少会说『龙之言灵』，就能陪他聊聊了……）

正当他这么想时。

『斯温，你听到了吗？』

听到声音，斯温差点跳了起来。

（刚才的声音是什么？这声音好像在直接对心灵说话）

房间里只有自己和西格鲁德。

（难道刚才是西格鲁德大人）

『如果你听到了，就回答我。我现在在用龙语和你说话』

此乃谎言。这是被称为『真声言语』的语言。

在遥远的曾经，人们还没有分成很多民族、使用各种语言，那时所说的便是『真声言语』这种语言。『真声言语』可以与所有生物进行沟通。这是一种万能的语言，无论对方的智力、知识如何，都能将想要传达的意思告诉对方。

这种语音只有伊甸的住民会用。不是西格鲁德能说的语言。

在这个国家里，会用这种语言的只有逃离伊甸的龙。

布伦希尔德的推理是对的。

它不再是西格鲁德了。西格鲁德的意识被逼到了深处。

在斯温面前的，是假扮西格鲁德的神龙。

但斯温不可能注意到这点。

他感动至极。

「我的主人啊，我能听到。」

听到主人的声音令他无比开心。

「但是，为何我突然能听到『龙之言灵』呢？」

斯温既没有听过『龙之言灵』，也没有听过『真声言语』。所以就算把『真声言语』称为『龙之言灵』，他也无法区分。

『既然布伦希尔德用爱的力量唤回了我的意识，你用忠义的力量理解了我的话，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

这句话太狡猾了。它深深感染了被自己的无能所击垮的斯温。谁又能责怪欢天喜地的斯温呢？

「啊，我的王啊，我没有弄错我的忠义吧。」

斯温热泪盈眶也是理所当然。

（已经好久没有听过主上的声音了）

斯温最后一次听到主人的声音，还是一年前的晚上。去讨伐神龙的那晚是最后一次听到。自那天起，西格鲁德就不再是西格鲁德了。

半年前四人和解，开始一起生活。但那时西格鲁德已是龙身，无法用人声说话。他的话是借助身为巫女的布伦希尔德之口传达。

斯温很久没听到过敬爱的主人的声音了。

有着一整年的空白，他又怎么可能发现？

不可能发现，就连终于听到的主人的声音也是假的。

『斯温，有件事要特别拜托你』

「无论什么事我都会遵命。」

感觉如今的自己就算面对传说中的巨龙也不会战败。

『三天后就是我和布伦希尔德的新婚大典了』

「这事我听说过，不是说会推迟么？」

前几天突然传出要推迟的消息。是法弗尼尔考虑到布伦希尔德的状况不太好而提出的。

『不，会如期进行，是我命令臣子们这样做的。』

「如期……？」

他感觉不对劲。

西格鲁德很珍惜布伦希尔德。明明布伦希尔德身体不适，还要强行举行仪式吗？

西格鲁德说。

『民众很期待仪式，新婚大典是几十年才有一次的盛典。我不想令他们笑容暗淡』

「原来如此，我的王，您说得对。」

斯温有些理解了。他是为了人民的笑脸。这的确像是西格鲁德会考虑的事。

但他在此基础上进言道。

「请恕我多嘴，我很理解西格鲁德大人为民着想的心情。但应该优先考虑公主大人的情况吧，毕竟仪式不会逃跑。」

西格鲁德难过地低下了头。

『……布伦希尔德其实并非身体不适』

「您说什么？」

『我看到了，布伦希尔德在很精神地和法弗尼尔聊天。」

西格鲁德继续道。

『仔细想想，提出身体不适的时机也很奇怪，就像躲着我一样』

对于这点，斯温也觉得有些奇怪。布伦希尔德正在行宫疗养，但他不认为事到如今还需要集中治疗。斯温曾去行宫探望过布伦希尔德，但却不允许会面。斯温当时也感觉，似乎在被躲着。

「也许……公主已经恢复了，那她为何要躲着西格鲁兹大人呢？」

『布伦希尔德……可能不想和我结婚，她思念的似乎另有其人。她真心想结合的人难道不是法弗尼尔么？』

「不可能！」

斯温反射性地回道。

那两人确实结有深厚的羁绊。但斯温完全看不出其中有男女之情。

『到底怎样呢？布伦希尔德就连因中毒狂乱而看不到周围时，她都只认得出法弗尼尔，却完全认不出我』

「那是……」

一提起这事，斯温便无言以对了。即便如此，他也不认为布伦希尔德会对西格鲁德以外的人抱有恋心。

『我不会责怪布伦希尔德喜欢上法弗尼尔……毕竟我的身体不是人类』

听到这里，斯温感觉自己恍然大悟。

（西格鲁德大人只是不安而已，毕竟他以前就老是说自己的样子和布伦希尔德大人不相称。）

这事也是从布伦希尔德那里听说的。「即使他是龙的样子我也不在乎，但西格鲁德似乎感到愧疚。」她曾向斯温吐露过。

『还是该像你说的那样推迟仪式吗？说到底，布伦希尔德可能都不会出席仪式……』

「不，举行仪式吧，我一定会让布伦希尔德大人出席的。」

斯温掷地有声地说道。

「交给我吧，我会打消主上所有的不安。」

斯温感觉西格鲁德的表情开朗起来了。

『是吗？你会带布伦希尔德来参加仪式吗？』

「必不辱命，我向寓于此身的忠义起誓。」

之后，斯温与主人尽情畅谈。

想说的话有很多，想问的事也有很多。

斯温一直讲到天亮，也听着主人的声音直到天亮。

第二天，三名医师来到布伦希尔德所在的行宫。他们被派来确认公主的病情。

法弗尼尔想以自己在给她治疗为由把他们赶走，但却没能成功。因为医师们是受骑士斯温之命。相比法弗尼尔，斯温的地位更高。此外，法弗尼尔不是正规医师一事也起到了影响。即使他知识比医师还渊博，但毕竟只是自学。

最终，医师们给布伦希尔德做了诊查，并给出了两天后可以出席仪式的诊断结果。

推迟仪式的提议被驳回了。

医师们回去后，布伦希尔德在病房中用羽毛笔写到。

──如此拘泥于仪式，说明我们的推理果然是正确的吧。

「没错，可以肯定，西格鲁德大人已不再是自己了。它定会在仪式上做些什么。」

布伦希尔德被迫出席新婚大典。既然对方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布伦希尔德就算装病卧床估计也行不通吧。

布伦希尔德写到。

——在声音恢复前一直逃跑怎么样？

「当然应该这样做。可是……」

法弗尼尔看向窗外。

外面有多名骑士，他与其中一人四目相对。

「我们被监视着呢。」

看来直到两天后的新婚大殿前，布伦希尔德都很难出去。

自己想的太天真了，法弗尼尔在心中咬牙切齿。

法弗尼尔本来预测，神龙会为了隐藏真身而慎重行事。虽然大胆的行动令他确信西格鲁德已变成神龙，但也完全落后了一手。

即便如此，还是有棋可走。

（把神龙杀了就行）

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就是神龙。那杀了它便好。如果只是想保住布伦希尔德的性命，就应该这样做。但如果只是杀了它，之后的局面会很糟糕。他们会成为杀害国王的逆贼。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西格鲁德体内的是神龙。

（要杀，也要在它露出马脚后再说……）

布伦希尔德把羊皮纸递到正在思索的法弗尼尔眼底。

——你想杀了西格鲁德？

她朝上瞥着的目光中带有不安之色。法弗尼尔因此恍然大悟。

虽然法弗尼尔已经完全把国王当成了神龙，可在布伦希尔德眼里，他还是西格鲁德。

对理解喜欢别人的心情一事，法弗尼尔仍没有信心。

但他已可以试着想象。

「不会杀了西格鲁德大人的，我会想出不用杀了他的办法，所以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听到这话，布伦希尔德便决定将此事交给法弗尼尔。

——我就再相信你一次，我的随从。

时间逼近到新婚大典的前一天。

斯温前往行宫。他有事想找法弗尼尔确认

当斯温来到法弗尼尔位于行宫的房间前时。正巧碰到侍女从他房间里出来。侍女看起来很是开心。

（竟然会有这么稀奇的事）

从房间中出来的侍女笑容满面，说明她和法弗尼尔聊得非常开心。然而，他不觉得法弗尼尔如此擅长社交。

（不对，或许他在以自己的方式改变。虽然他的性格容易招人误解，但也不能断言是个坏家伙。还是能交到朋友的吧）

斯温敲了敲法弗尼尔的屋门。

他对前来迎接的法弗尼尔说道。「能打扰一会儿吗？」

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他们曾把酒言欢过一次。那时，房间里充满了惬意的氛围。

但这个房间中并没有那种感觉。并非因为行宫房间的装饰与王城房间的不同。

而是因为法弗尼尔明显在警惕斯温。他巧妙地隐藏了气息所以一般骑士察觉不到，但斯温却感觉得到。

法弗尼尔已经把斯温看做敌人了。法弗尼尔很清楚，他是西格鲁德的骑士。那么，即使本人没有自觉或恶意，也应该把他当作神龙的斥候来看待。

「……有何贵干？」

连询问的声音中也带有些微紧张。看似友谊加深的两人，他们这份交情眼看就要化为乌有。

但对斯温来说，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警惕自己。

「你为什么要把布伦希尔德大人藏起来？她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却还谎称身体不适。」

他的声音中没有敌意。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斯温来这里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向公主布伦希尔德许下过誓言。

公主说过，法弗尼尔的性格老是被人误解。所以，为了不造成误解，他想以自己的方式弄清事情真相。

「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呢？你不是会做没有意义的事的人吧？」

听到这话时，法弗尼尔意识到斯温想和自己妥协。所以他脑海中闪过了绝对不可能的发展。

（如果斯温能站在自己这边）

明天的新婚大典，已经把能想到的策略都做了。但仍称不上十拿九稳。只是杀了神龙的话暂且不谈，可想要活着取得胜利可谓相当困难。

然而，如果斯温站在自己这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在一年前，斯温便已与神龙不相上下。若是磨练至今的他，或许能完胜神龙吧。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想不出怎么做才能让斯温和神龙交战。即使体内是别人，这名骑士也不会对主人拔刀相向。

（别想些多余的事，考虑无法实现的可能性是白费功夫）

自己如今该做的就是把斯温赶回去。说的极端些，一句话都不该和他讲。可以认为，所有话都会被泄露给神龙。

他十指交叉，盯着对面的斯温。

但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飘来了一股酒香。

这其实是心理作用。只是看到斯温的脸，令他想起了酒香而已。

然而，尽管知道这是幻觉，他的嘴却还是擅自动了起来。

「……西格鲁德大人很有可能已不是西格鲁德大人了。」

他想试着相信别人。就像他的主人一样。

斯温不明白法弗尼尔话中的意思，一脸茫然。

「……你在说什么？」

「就是说，神龙假扮成了西格鲁德大人。所以我才让布鲁希德大人远离它身边。」

体会了一会儿话的意思后，斯温炸毛般说道。

「不可能！」

斯温气得满脸通红。

「我和西格鲁德大人彻夜畅谈，聊了从初次相遇直到今天为止的回忆……神龙不可能知道这些记忆！」

「你忘了么？神龙和西格鲁德大人共有一部分记忆。比起这事，你是怎么和它彻夜畅谈的？」

「我也会说『龙之言灵』了。」

「怎么变得会说的？」

「我的思念传达到了，我全心全意服侍西格鲁德大人的思念……」

斯温咬紧牙瞪着法弗尼尔。

「笑吧，反正你认为不可能。」

「我不会笑你，也没有认为这事不可能。」

斯温大吃一惊。他本以为法弗尼尔肯定会摆道理否定他。所以心中涌起喜悦。斯温以外他理解了自己。

但事实并非如此。

「可是，除了思念传达到之外，我想到了个更有说服力的情况。」

「……说说看。」

「是『真声言语』。」

法弗尼尔从布伦希尔德那里听说过很多伊甸的事。因为他对生命果实感兴趣。所以在了解治愈万病的果实的情报时，也知道了『真声言语』的事。

「神龙来自伊甸，应该考虑到它也能使用『真声言语』。」

「不对，那是『龙之言灵』，西格鲁德大人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你能区分吗？你被神龙骗了……」

「闭嘴！」

斯温打断了法弗尼尔的话。他粗暴地抓住法弗尼尔的领口，强行把他拉向自己这边。

「接下来的话你可要慎重选择，如果你再侮辱我的主人，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

法弗尼尔确信。

这不是威胁。

斯温现在气血上头。他不是会滥杀无辜的性格，但一上头就停不下来。即使不是这样，斯温也拥有超人的力气，与之相对，法弗尼尔十分脆弱。只是抚摸一下，都可能被他折断脖子。

（……早就知道会这样）

明明自己早就知道。

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说服斯温。

「……斯温，我想帮西格鲁德大人。」

「别撒谎了，你关心的只有布伦希尔德大人。」

「也许是吧，但西格鲁德大人若是死了，布伦希尔德大人就会伤心。所以我不能杀了西格鲁德大人。」

法弗尼尔垂着眼睛说道。

「我喜欢布伦希尔德大人。」

斯温睁大了眼睛看着法弗尼尔。

因为他一直认为，喜欢这个词是与法弗尼尔最无缘的。

「为了帮助布伦希尔德大人，你的力量是必须的。

斯温脑海中浮现出在马车上和布伦希尔德的对话。

——请你做法弗尼尔的伙伴。

（……现在不正是那个时候么？）

斯温也明白。法弗尼尔说的很可能是对的。至少道理上讲得通。所以他才会情绪化。

（而且……）

斯温眼神有些软化地看着法弗尼尔。

他在依靠自己。而自己想要回应他的心情。

斯温知道，法弗尼尔把布伦希尔德放在第一位。这样的他却在布伦希尔德的事情上依赖着自己。这是。

（因为他信任我……）

斯温喜欢被人依赖。

可如今被人依赖却成了他的负担。

两人沉默良久。时光在懊恼中流逝。

但最终，斯温说道。

「……我是西格鲁德大人的骑士，不能背叛他。」

斯温决定遵守和主人的约定。

他觉得法弗尼尔的推理是合理的。可推理终归只是推理。

「身为随从，我想站在主人那边，要是没人相信西格鲁德大人说的话，那就太悲哀了。」

「是么？……是啊。」

两人静静地决裂了。

斯温松开抓着的衣服后，就想离开房间。

但走之前，斯温递出了一样东西。

是把用绚丽宝石装饰着的罗马短剑。只会赐给最高级的骑士。

「拿着这把剑便能指挥我的骑士团，就寄存在你这儿了。希望为保护布伦希尔德大人起到些帮助……相信你一定能妥善使用。」

骑士不能背叛主人。

但抛弃依靠自己的人也不是骑士所为。

他把罗马短剑塞给法弗尼尔，这次真的离开了房间。

新婚大典终于到了。

全国各地的人们都来祝贺国王和公主。民众为了吃到免费的料理蜂拥而至。可以说，附近的国民基本都参加了。他们虽是带着其他用心才聚过来，但只要有人就会热闹起来。肚子里胀满了酒，还得到了很多饭菜的话，便有心情祝贺国王和王妃了。

「西格鲁德大人万岁！」「荣耀归于我们伟大的王妃！」

欢快的民众发出喜悦的声音。仪式祭坛上，各式各样的人在庆祝婚礼。舞女在起舞，音乐家在奏乐。话剧也在随着歌曲表演。令人们畅想起王国在伟大龙王领导下的光明未来。欢快的民众也高声歌唱，并手拉着手跳起舞来。

当宴会盛况空前时，主宾登场了。

他们将会在精美的祭坛上接吻。

西格鲁德从高空现身。他风卷云起地降临在舞台上的威仪令观众们沸腾了。

「龙王！龙王！」「我们的龙王！」

龙王降临后，便轮到布伦希尔德出场了。

在随从法弗尼尔的带领下，公主出现了。

通往祭坛的路用鲜花点缀着。这条路是专为新娘定做的。从这里起，随从不能和她一同前行。

公主不安地看向随从一眼。随从则用不带感情的目光回应了她。接着，公主便踏上了新娘之路。

她迈着端庄的脚步走在通往祭坛的道路上。

今天的龙姬格外美丽，她身穿华贵的礼服，颈部的红宝石项链十分显眼。这是王族的传家宝，是许誓相爱那晚交给她的。

头戴的皇冠上垂落下一层薄薄的面纱。

矜持而神秘地包裹着巫女的面容。

来到舞台前的公主，缓缓登上了台阶。

彼此发誓永远相爱后，接吻的时刻到了。

龙垂下头，等着它的妻子靠近。

妻子走近龙，用纤细的手指拨开面纱，露出了嘴唇。

她正要将嘴唇贴近龙的额头。

就在这一瞬间，龙抬起头来。

龙的速度极快。公主可能连自己被杀都没有反应过来。

观众们会这样说吧。注意到时，公主脖子以上的部分已经消失了。

最先听到的，是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

龙王的巨颚将面纱连同王妃的头颅一同咬碎。

「公主！」

民众中有人害怕地叫出声。

公主的身体倒下了。同时，覆盖着脸的面纱也如羽毛般滑落。

被下颚咬着的脸并不是布伦希尔德。

也就是替身。

站在远处的随从举起藏着的剑。

罗马短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动手！」

法弗尼尔的湛蓝眼眸冷冷地盯着龙。

刚才还欢快地跳着舞的民众里，其中一部分人在宝石剑的号令下一同袭向龙王。他们不是民众，而是斯温骑士团引以为豪的精锐。他们一直在假装民众，等待号令。他们拿出藏在平民服装下的拿手兵器，想要活捉神龙。

法弗尼尔早为公主准备好了替身。

他用钱钓到了一个身形酷似布伦希尔德的侍女。这事没让布伦希尔德知道。他故意没对她说。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阻止吧。她是一名不愿让自己之外的人身陷危险的女性。但是，就法弗尼尔能想到的方法来说，这是牺牲最少，且获胜希望最大的策略。为了防止替身举止可疑，他没有对其说明任何危险，若是布伦希尔德知道了，一定会鄙视自己吧，法弗尼尔心想。

替身的头掉下时，写在羊皮纸上的文字闪过他的脑海。

——我就再相信你一次，我的随从。

这次和之前不同。法弗尼尔也明白，这次的策略背叛了主人的信任。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选择这种方法。

——我总是背叛主上。

精锐们挥起无数利刃，试图砍伤暴君之龙。

不管龙是多么强韧的生物，都不可能全部抵挡。

可是，骑士们却犹豫了一瞬。因为被下令要将其活捉，所以产生了犹豫。而这是致命的。

龙发出咆哮。人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不过，若是通晓龙语的巫女在场，她应该能听懂吧。

龙是在喊「杀了他们」。

突然，祭坛剧烈摇晃。

参加祭典的人们环视周围，震惊不已。

「这、怎么可能……」

围绕着祭坛的龙之石像。神殿里摆放着的龙之雕像。

全都震荡着大地动了起来。就像被注入了生命一般。

不对，这些本来就是生物。乃是神龙隐藏着的私人军队。

是很久之前就被变成了邪龙的人类。

他们被神龙命令「静止」。邪龙可以完成简单的命令。而且他们能把简单的命令永远执行下去。

邪龙们历经无数风霜，一直保持静止，它们的鳞片褪色、风化，变得如石像一般。

而如今，它们接到了新的命令，并开始行动。

为了完成『杀了他们』这一简单至极的命令。

行动起来的龙开始一起袭击人类。

突然出现了几十条龙，令法弗尼尔的精锐们也为之动摇。事先没听说过这种情况。连法弗尼尔都没能预料到。

看着行动起来的龙之石像们，法弗尼尔明白自己输了，但另一方面，即使是敌人他也认为对方做的漂亮。伏兵一直都毫不隐藏地摆在我等眼前。

神龙瞅准新婚大典，不仅是因为布伦希尔德会放下戒心。它还是为了让这些伏兵确实杀掉布伦希尔德，法弗尼尔想到。

（恐怕……包围着王国的龙像全是神龙的仆从）

神龙没有放过精锐们胆怯的破绽。它用强韧的龙尾和龙爪瓦解了骑士们的阵型，从困境中逃脱。突袭的优势已经完全丧失了。

因为是在庆祝的舞台上，所以这里只有平民和武装不全的骑士。可以说，真正的战斗力仅有法弗尼尔准备的精锐们。

神龙与邪龙们开始残杀人们。

亲眼目睹令人绝望的战力差，法弗尼尔明白了。

自己会葬身于此。他没有面对一大群龙，还能杀出重围的武勇。

但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幸好没把布伦希尔德带来。虽然唯有这一点，但自己在这最重要的一点上领先了神龙一手。尽管没能完全看透神龙的想法令他火大，可从结果来看，能称得上胜利。

龙从神殿去到城镇还需要一点时间。仪式的参加者中，应该能有几成人成功逃跑，并将异常情况告诉城镇那边。布伦希尔德很聪明。她一定能想到方法顺利逃脱。只要布伦希尔德的声音恢复，王国应该也能重新复兴吧。

法弗尼尔的任务结束了。他甚至没有理由继续抵抗。

（但是，如果能实现……）

法弗尼尔举起了罗马短剑。

让时间稍微倒退一下。

回到进行誓约之吻前一小时左右。

布伦希尔德正身处贝伦亭。这是法弗尼尔安排的。布伦希尔德假装换上新娘服，其实是穿着侍女服装逃到了王城外。

（法弗尼尔说，一切都交给他，让我等着……）

他所采取的计策一点都没有告诉布伦希尔德。即使布伦希尔德不断追问，让他说出计策的内容，他也一反常态的固执，没有告诉她。布伦希尔德毕竟说过会相信他，所以只好罢休。

但她心中忐忑不安。

十分担心。虽然她相信法弗尼尔，可万一他出了什么事……

布伦希尔德按捺不住坐立不安的心情，在屋内不住转悠。内心充满了不安。

忽然有人打开了房门。

「布伦希尔德大人？」

是斯温。

（斯温？他为什么在这里）

今天是西格鲁德的新婚大典。身为西格鲁德随从的斯温竟然不参加，也太奇怪了。而且布伦希尔德在贝伦亭的事应该只有法弗尼尔知道……

「布伦希尔德大人，你为何在这里？仪式已经开始了。」

她哑口无言。毕竟自己在城郊一事更为奇怪。

布伦希尔德拿出随身携带的羊皮纸和羽毛笔想要笔谈。但在那之前，斯温就抓住了布伦希尔德的手臂。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应该赶快去参加仪式。」

斯温要带布伦希尔德去仪式那里。

他想完成自己对主人的承诺。

斯温猜测，如果法弗尼尔想让布伦希尔德逃跑，会不会让她变装成其他人？因为一年前，斯温亲眼看到两人伪装成奴隶和骑士越狱。斯温从打心里对这个计策佩服不已。他希望自己不仅只会舞枪弄棒，也能做到出谋划策，便偷偷地学习着法弗尼尔的手法。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派上用场。

当然，他早已注意到新娘是替身，但没有刻意指出这事。因为一旦指出，城里的人就会全体出动去寻找公主。这样一来，即便能找到公主，也会让她蒙羞吧。这不是骑士所为。为了公主的名誉，必须暗中带她去参加仪式。

因为是典礼当天，所以离开王城的侍女和女骑士相当多，要找出布伦希尔德很费工夫。但是，他打听到有在典礼当天走向贫民街的奇怪侍女，才好不容易来到了贝伦亭。

「住在空气这么差的旅店里，会令身体又变坏的。呼吸下外面的空气，有个愉快的心情，才有利与伤势的恢复。来吧，我带你出去。」

斯温无视不知所措的布伦希尔德，拉起了她的手。布伦希尔德的力气不可能比得过斯温。

（我终于能帮上西格鲁德大人了）

这是斯温的夙愿。

他一直都没有帮上忙。

西格鲁德第一次被神龙夺舍时，他没有发现。知道了之后，他也做不到像布伦希尔德那样下手杀他。甚至连西格鲁德最爱的女人布伦希尔德，都没能好好保护。

所以，能帮到西格鲁德令他喜出望外。

（就应该这样）

但不知为何，法弗尼尔的声音回响在他耳边。

——我喜欢布伦希尔德大人。

斯温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般，顿住了。

斯温信任西格鲁德。他想帮助主人，不愿背叛主人。

尽管如此，法弗尼尔的话却在耳边挥之不去。

（如果，西格鲁德大人真的变成了神龙）

斯温无法认可这种可能性。他甚至连想都不愿意去想。身为骑士不该有怀疑主人的行为。最重要的是，他不愿这么想。

但是，这种逃避式的思考带来的恶心感，在此时变得更加强烈了。

（万一真是神龙，那就不得了了）

斯温没聪明到能思考出神龙要做什么。但神龙想把布伦希尔德骗到神殿并进行加害这点，他还是能明白的。

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要让布伦希尔德白白地陷入危险之中？

「布伦希尔德大人……」

他差点要说，请您留在旅店。可没能说出口。即使迷茫不已，他也仍无法违背主人的命令。他那只抓着布伦希尔德纤细手腕的手，依然无法松开。

「我……必须带您前往祭坛。」

他痛苦却又理所当然地挤出这句话。

布伦希尔德如同安慰他般，轻柔地摸了摸斯温空着的另一只手。

并掰开了他的手掌，用手指在他手心划了几个字……

——没事的，我正好也打算去神殿。

她心中愤怒不已。

对冒充西格鲁德，强行命令斯温的龙感到愤怒。

——我很担心法弗尼尔，你也一起来吧。

布伦希尔德拿起法尔西昂挂在腰间。

虽然仍被斯温抓着手腕，但却是布伦希尔德拉着斯温前行。

（对不起，法弗尼尔，还是不能完全交给你）

而不是被斯温带着走。

她决定凭借自己的意志前往神殿。

布伦希尔德她们到达神殿时，已经聚集了非常多的人。

现场挤得水泄不通。大家朝气蓬勃，看起来十分开心。毕竟王国最热闹的日子就是新婚大典这天。

与她同行的斯温很是可靠。

要是布伦希尔德一个人，肯定瞬间就会被挤得一塌糊涂，但斯温护住了她。斯温用健壮的手臂拨开人潮向前走去。他完全就是骑士故事中守护公主的骑士。

当两人快走到祭坛时。

『杀了他们』

响起了唯有布伦希尔德能听到的龙的声音。

（……刚才的是『龙之言灵』）

布伦希尔德想告诉斯温要尽快到祭坛去，但她还没法说话，所以无法传达。在拥挤的人群中也没法笔谈。而斯温听不到『龙之言灵』这点也非常致命。

不一会儿，前方就响起了惨叫声。

「龙出现了！有一大群龙！」

（一大群龙！怎么可能？是从哪里……！）

斯温此时也理解了情况。

混乱的人群涌向神殿出口，四处都有人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下。越是幼童、妇女、老人，越容易被推倒。倒下的人被四处逃窜的人不断踩踏，然后死去。如果没有斯温，柔软的布伦希尔德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骑士中的骑士用如分开海啸般的气势将涌来的人群拨开。但即使是斯温也无法继续前进。要是一个人倒还好，但他现在必须保护布伦希尔德。

坚持了一会儿后，从神殿里逃出来的人变少了，才终于能前行。

当布伦希尔德和斯温打算再次走向祭坛时，遭遇了无数条龙。龙正在袭击手无寸铁的民众。

布伦希尔德向斯温使了个眼色。她在用眼神说：「保护人民。」斯温接受命令，开始斩杀邪龙。

祭坛化为了一副地狱绘图。

即使是法弗尼尔召集的精锐骑士，在数量过多的邪龙面前也无能为力。

最后一名骑士鲜血四溅着倒下了。

法弗尼尔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望着这副惨状。

他的伤势也不轻。血液从被割伤的额头处流出，染红了脸。遭到龙爪和龙尾攻击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一条龙来到法弗尼尔面前。

是西格鲁德，不对，是神龙。

它像是恐吓般，将长满獠牙的巨颚凑近法弗尼尔。与它对峙的法弗尼尔手中，只有残缺的罗马短剑。

毫无胜算。任务也已经完成了。他冷静地理解着情况。

「───！」

尽管如此，他还是挥起罗马短剑砍向神龙的头。

他不想死。

他还想继续注视着布伦希尔德。

如果自己能第一次喜欢上别人……

罗马短剑撞在了神龙的头上。

只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金属声。鳞片上连道划痕都没有。他本打算挥剑切开龙的脑门。对软弱无力的法弗尼尔来说，这就是极限了。

法弗尼尔自嘲地想道。

（强烈的感情能化为力量这种事，果然是假的啊）

也许只是因为自己是邪恶，所以纯净的力量才不会恩赐自己。

神龙张开下颚。准备将法弗尼尔的头颅咬碎。法弗尼尔终于死心，闭上了眼。

但他突然感到，有人从侧面将自己的身体一把推开。

他惊讶地睁开眼睛。

在那里的是，不该身处于此的人。

（布伦希尔德大人）

怎么会这样。

赶来的布伦希尔德保护了自己。她撞开了即将被龙口咬碎的法弗尼尔。她飞奔向法弗尼尔。快到连斯温都来不及阻止。布伦希尔德如今正站在法弗尼尔刚刚所在的为止。

也就是说，布伦希尔德即将撞上龙牙。

布伦希尔德也明白这点。她明知道会这样，但还是飞奔而出。

没有丝毫犹豫。她要想救他。

——至今为止，已被法弗尼尔救了多少次呢？

自己至少要救他一次。她如此下定了决心。

血肉割裂的声音响起。

布伦希尔德的右臂飞舞在空中。

巨颚咬在了布伦希尔德的肩膀上，连同一部分右胸一同撕碎。

鲜血如喷泉般喷撒而出，布伦希尔德倒在了地上。

法弗尼尔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主人。

「布伦希尔德、大人……？」

喧嚣声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旧时的雨声悄悄靠近。

「布伦希尔德大人。」

法弗尼尔跑到布伦希尔德身边，将她抱起。

她的眼中已没有了亮光。焦点涣散，不知在看着何处。

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血流如注将衣服染成了深红。破损的肺部从右肩的断面处露出。

从布伦希尔德口中传出了「哧哧」的喘息声。因此若论是生是死的话，还能算是活着。

但受了这么重的致命伤，还剩一口气反而更残忍。

──雨声大了起来。是七年前听过的，冬天的声音。

法弗尼尔崩溃了。

但并不是因为主人会死。

而是因为，他现在突然明白了一切的答案。

刚才法弗尼尔心想。他不想死。还想继续注视着布伦希尔德。

他之所以这么想的理由，如今也明白了。

自己真正想注视的，并不是布伦希尔德的生命。

而是想见证她的死亡。

他在内心深处，对布伦希尔德的死充满了期待。

如果某天亲眼看到主人死去，那时，无与伦比的悲痛会不会袭向自己呢？然后不就明白了么？明白自己也能喜欢上别人。就像被她指出自己露出了笑容时一样。

明白自己也有着人心。

然而，法弗尼尔的心中却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他想起了为救布伦希尔德而逃离地牢时的事。他当时斩杀了看守。看守按住血流不止的脖子，但仍尚存一息地仰视着法弗尼尔。看着那东西，法弗尼尔心想。

（还是处理一下吧）

如今俯视着布伦希尔德的他，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还是处理一下吧）

手中的罗马短剑，与那天的短剑重合了。深深砍进脖子里的话，她就会呻吟着死去吧。就像看守一样。

与布伦希尔德相遇以来的这六年间，他一直在做梦。

在梦中，自己能够喜欢上别人。能够为别人的痛苦愤怒、流泪。能够将别人的幸福当作切身之事喜悦不已。

这对大多人来说，也许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但对法弗尼尔来说，却再难不过。

所以布伦希尔德是从梦中出来的人。

之所以有时看着她会感到焦躁，是因为她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正如梦的碎片。如果待在碎片身边，就感觉自己也能变得温柔。

他想，如果珍惜她，珍惜得愿意为她豁出性命，不就代表自己能喜欢上别人么？

——啊，是么？

我并不喜欢布伦希尔德大人。

只是希望自己喜欢她罢了。

即使濒死的她位于眼前，也不会涌出泪水和悲伤。

就和被龙吃掉死去的妹妹一样。

因为一成不变的空虚充斥在法弗尼尔心中。

答案找到了。

唯有在故事中，人偶才会有心。

垃圾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垃圾的本质。

──旧时的雨声不断响起。

因此，保护布伦希尔德的意义和价值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再怎么珍惜也是徒劳。

既然这样。

与其拖延她的痛苦，不如杀了她。

他是这么想的。

就是、如此做想……

尽管如此，法弗尼尔还是把罗马短剑收进了鞘中。

他从未像如今这般对自己失望过。他不想顺从这样的自己。

（即便是被扔在雨中的垃圾）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放弃这个梦（她）。

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他抱起濒死的布伦希尔德飞奔而出。本应行动不便的身体，如今却能抱着布伦希尔德跑动。

奔跑、奔跑、奔跑，不停奔跑。

如同在追赶着远去的梦般。

臂弯中的温暖在不断流失。唯有法弗尼尔能听到的雨声，仿佛在渐渐夺走她的体温。

目标地点早已定好。

要救活濒死的主人的话，只能想到那里了。

打开通往地下的暗门。

沿着楼梯，向下、向下、向下。

来到钟乳洞般的地下空间。

来自最深处的光芒照亮了二人。他希望这股热量能至少让布伦希尔德的体温恢复一点。

挣扎着来到光芒处的法弗尼尔大喊。

「主啊！」

除了神外，已没有什么存在能救活布伦希尔德了。

「我献上自己的灵魂」

无神论者的措辞反而更像是召唤恶魔的咒语。

他不相信神。

但他确信。

若神真的存在，他必定会救布伦希尔德。

因为她是和自己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因为她和神一样是遥远世界的住人。

法弗尼尔将布伦希尔德递向光团中。

递向了击落始祖龙的破灭之光中。

神龙的愿望是想和死去的妻子再会一次。仅此而已。

所以它将巫女这一特殊地位赐予了妻子的血族，且十分重视他们。它将妻子的身影重叠在了妻子的孩子们身上。

在此之中，布伦希尔德比历代所有巫女都更像妻子。简直是转世重生了。

可对神龙来说，布伦希尔德已经没用了。

她心中思念着其他人，最重要的是，她意识到了自己声音的力量。布伦希尔德再也不会任由神龙摆布了。它原以为自己只能就此消失。

所以当布伦希尔德失声时，它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神龙再次夺取西格鲁德的身体，强行推进新婚大典。

因为它想从妻子的翻版那里得到爱的吻。

它明白。这份爱也好吻也罢，都不是对自己的。可是，这样就够了。它想在死前见一次幻想（梦）。

因为被神诅咒的神龙，死后绝不可能和妻子去同一个地方。

所以神龙拘泥于仪式并不是为了杀死布伦希尔德。只要得到了吻，它就会老老实实地消失。

但前来的新娘却不是妻子。

虽然耍小聪明用面纱掩住了脸，可神龙一眼就明白了。它绝不可能看错自己妻子的脸。

所以在被吻之前就咬杀了她。反射性地这样做了。这无与伦比的愚弄，令它愤怒得脑海中一片通红。

接着便听到「动手」的声音，藏着的骑士们随即朝自己袭来。看来他们早就准备好要暗算自己了。

既然如此，神龙也绝不会原谅他们。其中也有着死前的纯真愿望被践踏的愤慨。

原来如此，这个愿望本身确实纯真。但考虑到这条龙所做的暴行，法弗尼尔等人不可能想到这种可能。

神龙唤醒龙像们，开始应战。神龙自己也任凭着怒火将骑士咬杀。

所以咬杀布伦希尔德并非神龙的本意。

跑过来保护随从的她实在是太快了。神龙感到不妙时，为时已晚。

撕碎布伦希尔德的右臂时，神龙顿住了。

但它立刻转变了念头。只有杀了她了。

在它心中，布伦希尔德就是个狂妄的小丫头。早已没有一丝爱情。可它不想让酷似妻子的她无谓受苦。

布伦希尔德的随从带着濒死的她逃走了。它挥舞着獠牙追上去，想将其杀死。

但獠牙却被枪刃弹开。虽然钢铁撞击的刺耳声响起，却没有传到一心前往地下的法弗尼尔的耳中。

手持魔枪的骑士缓缓挡在神龙面前。他的双眸紧盯着神龙。

神龙亲身体会过这名骑士比自己还强的事实。但它心中没有一丝恐惧。

要问为何，因为神龙明白。

（这家伙是个窝囊废）

如今神龙正寄宿在西格鲁德的肉体中。

所以这名骑士无法斩杀自己。他是个即使知道体内是神龙，也不会对西格鲁德拔刀相向的蠢货。它装成西格鲁德的那段时间里，近距离目睹过他的愚忠，因此不会有错。

神龙体内的残暴之心沸腾了。那天晚上，它差点被这个男人所杀。现在洗刷这份屈辱倒也不坏。

神龙的身体如阳炎般摇晃，化出了无数分身。此乃幻术。

无数神龙一齐挥舞龙爪。可怕的是，强大法术创造出的幻象是有实体的。几十只龙爪逼近。只要碰到其中任何一只，骑士的身体就会被轻易切碎。触之即死，无处可逃。

但真的只有神龙使用了幻术吗？

对方也施展了幻术。在神龙看来，只能这么认为。

当它意识到时，骑士已经从龙爪的包围网中消失了。

「遵旨。」

声音从背后传来。

它心惊胆战地回头看去。

魔枪浸满血红。

都已被斩碎了。

神龙创造的幻象全都被贯穿，化为云霞消失不见。

看到喷出的血后，它才意识到被斩了。

注意到时，魔枪再次消失了。

「遵旨。」

低语声响起。

翅膀已被切碎。

神龙明白了。这不是幻术。只是在极快地挥舞长枪而已。

在看到之前、在感受到疼痛之前，身体就被撕碎了。

不断修炼臻至化境的魔枪，早已比声音还快。

每当身体被撕碎时，都能听到「遵旨」的声音。声音微弱细小，可在神龙听来却十分可怕。魔枪的每一招都是必杀，但勉强抵挡的神龙也非同寻常。可它也撑不了多久。

（为什么……）

神龙想不通。并非想不通这个男人怎会如此强大。

而是想不通这名骑士怎么敢对自己拔刀相向。自己用的可是西格鲁德的身体。

（他应该无法对我动武才对，为什么会……）

斯温挥舞着长枪，同时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主上的命令。

『如果我被神龙夺取了意识，就杀了我』

布伦希尔德遇袭那天的晚上，他接下了这道命令。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那时的西格鲁德无法说话。

只是凝视着斯温的长枪。

他是从那个眼神中，联想到了主上的声音。这才是真正的虚假之声。毕竟这不是真正听到的声音，不过是斯温在脑子里创造出来的而已。但是，斯温一听到这道命令，便能行动了。必须完成主上的命令，他心想。

神龙崩溃了。它身上已遍体鳞伤。

接下来只剩断气了。

斯温拿好长枪，再次重播主上的命令。

「遵旨。」

长枪电光火石般逼近神龙。

枪刃为了穿透心脏，捅进神龙的胸口。

即将穿透之时，神龙的话赶上了。

『你要背叛我么？』

枪刃停住了。

虽然捅进了胸口，却停了下来。

骑士身处忠义与命令的狭缝间动弹不得。

但骑士的表情没有因为悔恨或愤怒而扭曲。

他早就明白。事情恐怕会发展至此。

骑士从自己体内听到了血肉被深深切断的声音。

只是龙爪一抚，骑士的身体就被切成两段掉在了地上。

这便是骑士之死。

『哈、哈哈』

神龙俯视着变成两半的骑士，大笑起来。

（赢了。我赢了！）

尽管险象环生，但最终还是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龙的伤势肉眼可见地逐渐再生。插在胸口的长枪悔恨地掉在地上。

充斥在龙心中的胜利的喜悦，很快便化为了对骑士的愤怒。令自己受伤，将自己逼至绝境的愤怒。身体再生后，他走近骑士的尸体。虽然已被它残忍地切成了两段，但还是得将其变成肉块才能消气。

但龙无法羞辱骑士的尸体了。

因为它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不对，用寒意形容也太温和了。

充满全身的，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恐惧。

神龙不知道这点。亲眼目睹这光的并不是神龙。

但始祖龙见到此光，并被其所焚烧。因此，它清晰铭刻在了所有龙的记忆之中。

铭刻着的是毁灭之光，是神雷的恐怖……

它转头看向那道气息。

身处高空之上的女人，正俯视着神龙。

女人既没有羽翼也没有翅膀，但她确实飞在空中。

羽翼也好翅膀也好，都不需要。

神和天使不用这种东西便能飞翔。

俯视着它的女人。黑眸黑发。

失去的右臂处，火花般的黄金光辉从中漏出。

看到这身影的一瞬间，它就明白。

自己要死了。

它反抗着本能的恐惧。

朝上空吐出火焰。扇形散开的火焰无法躲开。超高温的火焰能将钢铁如糖果般熔化。任何生物都不堪一击。

可女人冲破了火焰。

若是神之身，便不会因人类世界的法则而受伤。

当她的身影出现时，手中握着形似闪电的东西。

此乃雷霆。

神与龙之战，此战在远古时代便决出了结果。

因此，这连胜负都算不上——。

雷霆灼烧着神龙。虽然被剧痛所折磨，但它仍试图逃跑。它拍打翅膀加速，用幻术蒙蔽视觉，企图逃走。

但不管跑的多快，神都以光般的速度追了上来，连幻象也没有用。神眼从无数幻象中看穿真身，并发动攻击。

神龙连离开神殿都做不到就坠落了。落下的冲击震碎了地板。

女人降落到如字面意思一样毫无还手之力的神龙眼前。

神龙用憎恨的眼神瞪着她。

即使美丽的面貌和爱人别无二致，可一旦成为敌人，只会更让人憎恨。

但女人来到神龙身边，松开了缠在右手上的雷霆。

并张了张嘴。可她无法正常发出声音。

『……x……xi……』

它以为她是想呼唤西格鲁德的名字来抹消自己。却由于毒药，导致舌头不听使唤。

她触摸着倒下的龙，看起来像是搂住了它。

活该，它心想。

虽然神龙的愿望没有实现，但现状对神龙来说也没有那么糟糕。

它用西格鲁德的身体杀死了大量民众。许多人目睹了龙王的暴行。这之后，即使让西格鲁德恢复意识并说明情况，也难以想象西格鲁德会平安无事。就算是国王，也会遭到强烈的反抗吧。布伦希尔德若是想保护西格鲁德，她自身也会岌岌可危。而这个愚蠢的女孩肯定会为了自己的恋人这么做。

（他们说不定会被逐出王国，就像我们一样）

因布伦希尔德的雷霆而垂死的神龙心中，激荡着对她的憎恶。

你就尽情受罪吧。

『……希……望……你……』

一想到等着布伦希尔德的苦难，就连反复呼唤恋人名字的话语也像摇篮曲般令它心旷神怡。

但听着听着，神龙发现了。

她并不是在呼唤西格鲁德的名字。

『希望……你、原……谅……』

她想说，希望你原谅我。恐怕是在对挥下雷霆的事道歉吧。虽说不这样做就无法阻止它，但还是为令他受伤而道歉。

剜心似的痛苦向它袭来。

这已是很久前的事了。

是逃离伊甸、逃离神明时的事。

当得知龙被诅咒的时候，她哭了。

『原谅我』

她认为龙受到诅咒都是自己的错，所以她才责备自己。明明不必这样。它是明知会受罚，却依然决定离开岛。

但无论讲了多少次，她都没有停止自责。

反复说着『原谅我』。

依偎在龙的身旁，抱住它哭泣。

任何模样的她，龙都喜欢。

却唯独应付不了这副样子。

所以它一直忘了这件事。因为只想记住喜欢她的记忆。

它心中没有对布伦希尔德的同情。唯有因她为自己以外的男人流泪，而感到厌恶。

即便如此，对神龙来说，布伦希尔德的模样还是让它无法忍受。

真的太像了。

不幸的是，比历代所有巫女都要像。

它终于找到了一直寻找的妻子。

却是它最不想见到的模样。

所以，神龙的意识消失了，既不是因为听到了神的命令，也不是出于同情。

而是为了自己，神龙抹消掉了自身的意识。

再继续听妻子道歉，可比死要痛苦多了。

只是，神龙在消失前想到。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如果是那个爱着乐园里所有生物时的自己。

或许会为了这个女孩，而主动选择死亡也说不定。

那样的话，它就能以更安详的心境消失吧。

临终时神龙看向了自己的肉体。由于吃人而保持的年轻身体，以及一尘不染的纯白鳞片。

但是，

（没有腐朽的只有肉体而已啊）

接着，神龙的灵魂一下子消失了。

『布伦希尔德』

响起了『龙之言灵』。

布伦希尔德立刻就明白，叫自己名字的不是神龙。

「西……格……」

她不知道西格鲁德的意识为何会回来，但还是令布伦希尔德无比开心。

可没能高兴多久。

远处传来许多脚步声。并响起了铠甲碰撞的声音。原来是骑士们听说龙在大闹，便急忙赶来了。

她把西格鲁德护在背后，面向脚步声的方向。右手的指缝间火花四溅。

布伦希尔德已做好了觉悟。

她打算迎战。

无论有多少骑士来袭，不管有多强的魔性武器来犯，布伦希尔德都要为保护西格鲁德而战。

从公主纤细的背影中，西格鲁德感受到了深沉的觉悟。比任何人都温柔的女性。深爱着自己的女性。她的温柔、她的爱，即将逆转。

恐怕她会杀人吧。如果是为了保护所爱之人。

她现在下得了手。

自己不能让她那么做。

在西格鲁德心中，没有比这份温柔逆转更可悲的事。

话虽如此，却没有办法说服骑士和民众。本来王城就有势力敌视布伦希尔德。

尽管如此，西格鲁德还是想到了一个打破僵局的方法。

西格鲁德的双眼盯着布伦希尔德腰间的法尔西昂。

不用和她商量。因为她肯定会反对，最重要的是，没有时间了。布伦希尔德和骑士战斗自不用提，就连她想保护龙的样子被骑士看到都甚是不妥。

西格鲁德用右爪拔出法尔西昂。

布伦希尔德惊讶地转过身来。

『什……』

西格鲁德的手是龙爪。即使抓住剑，也无法灵活使用。

但幸运的是，西格鲁德胸前的鳞片因坠落的冲击而震碎了。

剑，能够穿过。

法尔西昂的剑尖被西格鲁德的胸口吞没。

心脏被剑穿透，龙死去了。剑像墓碑一样插在上面。

布伦希尔德立即动了起来。她想要把剑拔出救西格鲁德。

而骑士们赶到了。

「公主大人！」

「您平安无事吧？」

骑士们看向龙。

恰好此时，布伦希尔德正要把剑从西格鲁德胸前拔出。

看到拔出法尔西昂的王妃，有人说道。

「屠龙」

这句话在布伦希尔德耳边不断回响。

「布伦希尔德大人屠掉了龙。」

如果可以说话，她或许能立即否定。

不对，我不想杀他。

但口齿不清说不出话来。

不过多亏这点，她有了少许思考的时间。

布伦希尔德很快就想明白了。西格鲁德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死。

原来如此。把自己塑造成屠龙英雄，就能保护自己了吧。

然而，布伦希尔德无法原谅他。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真心憎恨起西格鲁德。

就连右眼被砍时，都没有产生过这种感情。

无论给自己添多少麻烦，都无所谓。

即使王国人民和骑士全变成敌人，也无所谓。

龙身这点事，她压根不在乎。

只希望他能活着。

她想要痛哭、想要怒吼。

但她没有愚蠢到任凭感情来糟蹋丈夫留给她的东西。

布伦希尔德将从龙胸口中拔出的法尔西昂朝天高举。

在场的骑士和民众重新焕发出生机。弥漫在神殿中的绝望渐渐消散。

在龙带来的破坏中，屠龙公主的英姿点亮了人们心中的希望。

少女甘愿忍受屠龙的污名。

她明白，这将成为王国人民的灯火。

而且，如果西格鲁德还活着，他肯定希望自己这么做。

幸亏她发不出声来。若是能讲话，她定会诉说丈夫的冤屈。

忍着不流泪，实在太痛苦了。

她在此时高举的法尔西昂，则作为屠龙之剑流传了下去。

无数尸体散落在神殿中。

其中有人仍一息尚存。

便是斯温。

虽然他的身体被一分为二，只剩上半身，但仍然活着。这多亏了精灵的加护。

不过他很快就会死去。加护终究是加护，并不是治愈。

身体已经动不了了。只能勉强张张嘴。

一名男子来到只能等死的斯温身边。

是法弗尼尔。他手里握着折断的罗马短剑。

斯温抬头看向法弗尼尔，吐着血说道。

「真羡慕你。」

他看到了屠龙女神。那无疑是布伦希尔德。

「你竟然能把主人从死亡深渊中救活。」

他羡慕的正是这点。

结果，一次也没帮上主人的忙。不仅如此，连忠义都没能贯彻。

到头来，自己只是个不忠之徒。

但是，如果还能做点什么的话。

斯温的视线看向了折断的罗马短剑。

「用那把剑杀了我吧。」

即使不这样做，他也快要死了。但被杀和按照自己的意愿死去，在斯温心中有着明显的区别。

就算之前杀掉了神龙，斯温也打算去死。

他不想让主上独自一人前往永生王国。

因此，被神龙杀死和自裁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若是自己的手能动，他早就自杀了，但已有心无力。

法弗尼尔俯视着斯温说道。

「我也一样羡慕你。」

法弗尼尔不理解斯温的感情。理解不了他想追随主人而死的感情。毕竟，即便在差点失去主人时，他心中也没有涌现出任何感情。

所以，他很羡慕能打心底里思念着主人的斯温。

他认为真正应该活下来的不是自己，而是斯温。

因为他能爱上他人、怜爱他人。

法弗尼尔蹲下身，把罗马短剑抵在斯温的脖子上。

然后手停了下来。他本应擅长处理。

剑刃一划，对方便会死去。

虽然知道是徒劳的，但他还是看了眼被撕碎的下半身。

他嗅到了葡萄酒的香气。

法弗尼尔一动不动，一直低头看着斯温。

而在斯温看来，法弗尼尔顿住的身影像是在努力为他流泪。

（流泪也好，悲伤也好，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即使这样告诉他，也安慰不了法弗尼尔吧。因为对他来说，流泪一事、悲伤一事，比什么都重要。

斯温轻轻吐了口气，说道。

「没有时间了。」

法弗尼尔动了起来。

「我来处理你。」

破损的罗马短剑的剑刃划过。

从斯温那得到的罗马短剑，法弗尼尔用得很是顺手。

感到生命将尽时，斯温说道。

「谢谢。」

处理结束后，法弗尼尔嘀咕道。

「……这句谢谢，用错了吧。」

他用手指轻抚亡骸的眼睑，将其阖上。

第一卷 终章

大量人民因神龙而死。

但施展神力的布伦希尔德，将前所未有的龙灾压到了最低限度。

人们称少女为屠龙者，并崇敬她。

大家都希望由她来治理失去国王的国家。

而她没有辜负期待。

决心建立一个人们再也不会受龙威胁的国家。

女王的战斗还在继续。

因为王国里还潜伏着许多龙。鳞次栉比的龙像就是最好的例子。

为了不出现更多因龙而悲伤的人，女王到处去捕杀龙。

四处奔走的她的心中，时刻想着第一次挑战神龙时西格鲁德的那句话。

将王国从龙的支配中解放，建立亡夫所期望的国家。

可以说，奋斗结出了硕果。

在女王的治理下，民生安泰。历史学家回顾时认为，那是王国史上最温柔的时代。

女王屠掉王国内所有龙后，自己也度过了安稳的人生。

巫女布伦希尔德被赋予了与新王室相符的家名。

此名取自传说中的屠龙者，名为齐格弗里德。

齐格弗里德家族的女儿也常常取名为布伦希尔德。这是为了效仿伟大的女王。

不久，女王寿终正寝的时候到了。

施展神力的她比普通人寿命更短。这是施展超出自身能力的力量的代价。

临终之际，她叫来了自己的随从。

「没有人比我更不适合看护您临终了。」

如今布伦希尔德身边有很多温柔的人。这些人被她的人品所吸引。法弗尼尔认为，这种人才更适合目送她离世。

法弗尼尔身为随从，虽然一直支持着女王，但也在注意保持距离。从他知道，即使差点失去布伦希尔德也毫无感觉的那天起，就一直这样。

法弗尼尔走出房间，想要去叫其他随从。但女王阻止了他。

「陪在我身边。」

他本想无视这话去叫人来。但这很可能是女王最后的心愿。因此法弗尼尔没能拒绝。

法弗尼尔回到躺在床上的布伦希尔德身边。

「我无法为你的死感到悲伤，也无法流泪。」

然后他坦白道。

「我没能喜欢上您。」

因为她即将去世才将这话说出了口。他不想让布伦希尔德失望，所以之前没有说出这事。他知道，她对自己深有好感。他不想让她意识到，这一切全是徒劳。

所以布伦希尔德察觉到了。

「你一直在恨我吧？」

年幼的布伦希尔德曾说过天真无邪的话。

『喜欢上我就好了哦，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

这不过是孩童的戏言罢了。但却像诅咒般一直束缚着法弗尼尔。

布伦希尔德能轻易做到的事情，法弗尼尔却做不到。年幼的自己连那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懂。

布伦希尔德流着泪道歉。

「对不起。」

法弗尼尔连眼睛都没有湿润地回答。

「布伦希尔德大人没有什么可道歉的。」

「可是，都怪我的话，才令你烦恼了吧。」

法弗尼尔回忆起来。

龙灾那天，濒死的布伦希尔德位于眼前时的感觉。

「嗯，非常的烦恼，既绝望又失望。」

但法弗尼尔紧接着道。

「可如果没有您那句话，我也不会去追逐梦。」

那是一个对被雨水拍打的遗弃垃圾来说，太过温暖的梦。

「所以，能遇到您真是太好了。」

梦虽已破碎，却还是东拼西凑地存在于此。

「如果我没有遇见你……」

这是她由衷的感谢。无力的小姑娘之所以能继续怀抱无谋的梦想，是因为有人在支撑着她。

但这份感谢果然无法传达给法弗尼尔。因为他只觉得自己是垃圾。他一定会认为布伦希尔德的感谢是不合道理的。虽想竭尽言辞告诉他这和道理无关，但布伦希尔德已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便只好放弃。

她决定最后问一件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事情。

「法弗尼尔，你所追逐的，是怎样的梦呢？」

在一段稍显难为情的沉默后，法弗尼尔回答。

「乐园。」

他俯视着女儿，银发轻轻摇晃。

「在乐园中的生物，大家都彼此相爱、彼此怜惜。争斗自不用说，连仇恨都不会有。建造这样的乐园曾是我幼年时的梦。」

这是在意识到自己没有心时，所放弃的梦。

因为想实现这个梦，必须要喜欢上他人。

男子一头长长的银白色刘海。从刘海缝隙间露出的湛蓝眼眸注视着布伦希尔德。

颜色真美，布伦希尔德心想。在女儿眼中，眼眸就像无垠的大海一般。

「真想早点听到你这个梦想。」

「我连说出它的资格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自己不合适。所以之前才没有说。

布伦希尔德露出了遥远的眼神。法弗尼尔明白，她即将死去。

她的眼睛似乎在凝视着并非此处的某个地方。

「我也想到你的乐园去。」

这是死人的胡言乱语。但他还是决定奉陪。因为这是主人的临终。

「欢迎您，我的……」

我的主，随从想如此称呼。但他犹豫了。因为他已将另一个存在称为主。所以他换了种措辞。

——吾君。

男子如此称呼女儿。

「我会去见您的，一定。」

沉默降临。

「若我们能再次相遇。」

──这次定会喜欢上你。

他正要这么说，却停住了。

因为布伦希尔德已咽了气。

法弗尼尔目不转睛地俯视着那张死者的脸。

——这是死人的脸吗？

曾生活在暗部的他见过很多尸体，但如今位于眼前的尸体的脸，却与任何一具都不同。

那是一张安详的脸，仿佛到了明天就会醒来，能与她再次相见一般。

女儿死了，男人的眼里果然还是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但唯有现在，这样就好。

面对如此平静的睡脸，即便是毫无残缺的心也不会感到悲伤。

女儿这样做，仿佛是为了让某人不感到内疚，毕竟这人不会因她的死而流泪。

（果然是个难以理解的善人）

法弗尼尔立即开始处理后事。内心没有一丝烦乱。

首先要处理的是神之力。

已经不需要屠龙的力量了。布伦希尔德用毕生精力将王国的龙全部消灭了。

既然如此，就应该将神之力埋葬，使其不再出现于人前吧。力量是斗争的火种。

他本想这么做。

但却作罢了。

因为他觉得，这就像是布伦希尔德遗留下的最后的温柔。

未来。

万一王国面临被龙袭击的事态时，这份温柔是必要的。

作为反抗龙的力量，作为保护人民的力量，作为守卫和平的力量，作为开拓未来的力量。

女王最大的愿望是不再因龙而出现牺牲者。

法弗尼尔决定，神之力只会交给布伦希尔德的后继者。

（那么，应该起个名字吧？）

他很快就想到了名字。毕竟他熟悉历史传说。

巴鲁姆克。此名来源于屠龙之剑。

汲取了女王想从龙爪下守护人们的愿望而命名。

女王去世不久后，随从也死去了。

此后，漫长的岁月流逝而过，王国再也没有受到龙的威胁。

女王的祈祷或许真的实现了。

巴鲁姆克也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

只有齐格弗里德家将其作为秘传，连绵不断地传承着巴鲁姆克的记忆。

——岁月悠悠，时光飞逝。

当王国成为帝国时。

巴鲁姆克再次重见天日。

但并不是为了从龙爪下守护人民。

──而是作为从龙那里夺取岛上宝物的兵器。

第一卷 后记

写故事时，我会尽量不惜笔墨。

会将登场人物的生存方式和人生写尽。我不会期待后续。而是如全力投球般将其写尽，以至于无法续写。这便是我对故事和读者的独有礼仪。

当听说『屠龙者布伦希尔德』要续写时，想必很多人都会这样担心。

——会不会画蛇添足？

这一点请大家放心。冠以屠龙之名的布伦希尔德的故事已经到此结束。说实话，身为作者，我有想改变结局，续写出拯救篇章的心情。但这可不是大家希望的。不仅诸位读者如此，最重要的是布伦希尔德本人也拒绝。改变她的故事，就意味着改变她的生存方式，更等同于否定她的人生。

不过请容许我在特典中写下SS。多亏各位读者的支持，布伦希尔德有幸得到了写下五篇SS的机会，所写的SS中有四篇是含有救赎内容的IF故事。可SS终归只是SS。毕竟不是正编，所以请诸位务必谅解。

言归正传。

关于屠龙者布伦希尔德的故事已经写尽了。但关于她所处的世界观，我认为还有可写的东西。我似乎意外地中意布伦希尔德的世界观。

可却苦战良久。

我感觉写什么都超越不了『屠龙』。『屠龙』十天便写完了，而写『龙姬』却花了一年多。创作了许多故事，但都被我舍弃了。（其中，其实还有着布伦希尔德走遍地狱回到现世的故事，不过这是只属于我和你的秘密。我刚才还说了些不会续写的装模作样的话呢。正因为作者这种生物具有半吊子的改变故事的力量，所以有时明知道不对，却还是会做愚事。）

这本『龙姬』也险些夭折。在当时的我看来，自己写的任何东西都很无聊。

但责任编辑读了『龙姬』的初稿后，这样对我说。

「这个故事值得出书。」

我想试着相信这句话。而且，幸好我相信了。虽然当时有些不安，但在精益求精之后，我如今也是同样的想法。

恐怕本作是我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和编辑协力，共同创作的故事。所以，请让我以发自真心，但听起来像是在客套的平庸言辞作为结语。

向协助我写下此书的责任编辑表示感谢。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 refrain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超级球

抵达此地的女王理解了情况。

直到方才，女王还躺在豪华的寝床上。在随从的陪伴下陷入沉睡。然而，如今女王全身感受到的并非床铺的柔软。

看来自己正背靠大树坐着。后背感受到了树木的温暖。微微睁开眼，便看到亮丽的草原如地毯般延伸开来。洒落在肌肤的阳光，以及飘香的草木，泥土的气味。一切都引人香甜入睡。

再睡一会儿吧，女王心想。既然抵达了此处，就没什么可着急的了。这里的时间不会流逝。乃是不老不死的真正乐园。

而且女王累了。为了王国的平静，为了龙的悲剧不再发生，她奋力至死。

因此女王继续小睡。

自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声音渐渐变大。一匹马走来，停在了女王附近。有人下马走近。虽然女王一直闭着眼，但她知道来的是谁。前来迎接她一直是他的职责。

如果按人间的时间来算，这可是久别数十年的再会。但女王顽固地不睁开眼。

国王向仍装睡的女王问道。

「你还在恨我吗？」

他说的没错。

国王为了保护女王而死。可这并非女王所愿。即使被逐出王国，女王也想和龙王厮守。女王在活着时一直怨恨此事。她以为自己绝不会原谅他。

尽管如此、本该如此。

可不知为何，本人一在面前，就觉得原谅他也未尝不可。甚至感觉一直保持沉默使坏的话，他就太可怜了。

女王一边对天真的自己深感厌烦，一边开口。

「到我旁边来，我没力气起身了。」

女王背靠着大树。她感觉到国王在自己身旁坐下。

「斯温也已经到了。」

「他肯定会来这里吧，毕竟他比谁都温柔。」

「不如你温柔。」

「我的随从很快也会来。这样一来，就能像以前一样……」

对话奇怪地停顿了一下。

「他没法很快就来吧。他把灵魂献给了神，完成神命之后才能来这里。」

女王这才想起。他的从者为了救女王，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了毫不信仰的神。

女王拖起疲惫的身体。

睁开眼睛，站起神来。

国王寂寞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他有时很笨拙，要是我不在，可能会走歪前往这里的路。」

而且他们在沉睡前约好了。『一定会去见你』

若是寄宿有神之力的女王，或许能稍微干涉神的戒律。一直走下去也许就能到达乐园的尽头。那样的话，就可以再次转生到人世吧。虽然不知到那时是否会保留下神之力。

国王不安地注视着站起身的女王。

「你未必能再次来到这里啊。」

女王训谕般地说道。

「我们会再会的。」

要来到这个乐园并没有那么难。只需不憎恨他人、不暴虐无道就一定能来。而女王对于这点还是略有信心的。

所以，虽然她明知稍显傲慢但为了让国王安心，便还是如此说道。

「你也知道的吧？毕竟我比谁都温柔。」

说完女王便感到害羞，于是笑了笑以作掩饰。

接着，女王迈步而出。

背对国王——背对乐园。

第一卷 特典 daydream

男子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龙。

其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人类的遗痕，其内心没有任何人类的记忆。

驱动其身的唯有对神的爱。

但对于曾经为人的龙来说，这就够了。

遵从神的教诲的话，男子就被允许爱上其他生物。

男子、不，龙成为了乐园的守护者。

龙很开心。即便没有记忆，他也能感觉到这就是自己的梦。

与众多的生物相依为命、相互怜爱地活着。

一想到岛上的生物，他心中就涌起一股暖流。这是他曾经无论多么渴望都无法得到的温暖。

日子十分美满。

但不知为何，龙那蓝色的眼睛有时会注视着海的彼方。这是下意识的行动。当意识到时，自己已在注视着海的彼方了。

好像在等某人来似的。

——会去见你的。一定。

总感觉有人这么说过。但却连这事都想不起来了。连那是什么样的声音都不知道了。

他没有深思这个行动的意义。既然忘了，就肯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而，一回过神来龙就总是在注视着海的彼方。这个怪癖一直没有消失，就这样无数秋冬流逝而过。

终于，一名少女漂流到了岛上。

这个少女想自报姓名。但龙打断了她。

总觉得自很久前起就已决定要如何称呼她了。

——我以“你”来称呼你。

不可思议的是，自那之后，注视海的彼方的怪癖就消失了。

和少女共度的日子很是幸福。真希望能永远持续下去。

在这个梦醒后，也永远在一起。

然后，梦醒了。

眩目的闪光将其撕裂，梦中断了。接着男子的意识苏醒。

他正身处自己的房间。背靠着椅子睡着了。阳光从窗户射入。正是这道光打断了安眠。

看来是做了个白日梦。

男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当然不是龙。只有一个残疾之躯耷拉着。内心里也没能留下，在梦中对乐园的家族怀有的温暖之情。

偏偏是梦到变成了条龙。

对如今的自己来说这是最不相称的梦了。因为自己是屠龙英雄的从者。

男人看向房间里的穿衣镜。镜中映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摆出这张没出息的脸可不行。今天可是自己主人登基为女王的日子。

他面对穿衣镜，整理仪表。蓝色的眼眸自银发间露出。

刚整理好仪表敲门声便传来，不用听声音他也知道是谁。

男子朝向门出声道。

「这就来，——吾君(“你”)。」

第一卷 特典 blossom

自己竟然来到了这片土地。

他确实没有行过恶事的记忆。而是为挫败邪恶、扶弱济贫、帮助主上而活。

将成为骑士中的骑士奉为理想。

但是，他认为自己的一生完全没有实现这个理想。

因此，骑士斯温手持长枪伫立着。

骑士的脚下是无边无际的亮丽草原，头顶是万里晴空。鸟儿婉转，动物奔跑。真是个悠闲的地方。

这儿便是永年王国。

但他不知该前往何处。在这个乐园……在这个汇集了真正善人的园子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因此，斯文只能呆呆地伫立着。

不久，斯文感觉到背后有气息。他没有回头，而是对这股气息说道。

「我没有脸见您。」

他知道。身后的是骑士曾经侍奉的王。

王用慰劳的声调道。

「你已经侍奉得很好了。」

「绝对没有，我连您最后的命令都没能完成。尽管向您挥枪，却……」

「就算如此，神还是原谅了你。所以才将你引至这片土地。」

「即使神原谅了，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斯温像是在拒绝主人般，将长枪插入地面。然后，仍然背对着主人道。

「请您任由我自己腐朽吧。」

即使听到这句话，王也没有离开斯温的迹象。取而代之的是坐在草原上的声音。

看来要开始比耐心了，斯温心想。

两人间沉默无言，时光流逝而过。然而，无论时光怎样流逝，两人的身体都没有腐朽。非但如此，甚至不会苦于饥饿和口渴。因为这里是永年王国。是从所有苦痛中解脱的乐园。

在无数次的季节变换后，斯温问道。

「为什么要理我呢？」

「因为我也有所后悔。」

从王还是王子时起，他就和斯温一起生活。虽然身份不同，但两人可以说是最好的朋友。要是能如愿的话，真想和他更多地交谈、玩乐。但是，变成龙的王无法口吐人言，也难以用龙的姿态自由前往城镇。最重要的是，他不能离开布鲁希尔德。

王被不幸的命运所摆布。他深深明白，侍奉自己的骑士有多么的劳心劳神，明白自己下达了多么残酷的命令。

所以，在这自一切中解脱的土地上……

「我绝不会让步的……」

听到充满强烈意志的声音，斯温警惕起来。他周围的空气随之紧绷。不管王说什么，骑士这边也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十分狡猾。

「直到你和我一起玩为止。」

忍不住笑喷的声音自骑士口中发出。如弦般绷紧的紧张感全因这预料外的一句话而崩断了。

「你刚才笑了吧。」

王的追问让骑士认命了。事已至此，即使意气用事也不像样。

「在这种情况下说出那种话，也太卑鄙了吧。」

骑士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而且令骑士最为欣喜的是，能再次看到主上的脸。

就这样，两人的时间倒转了。回到了两人还是天真男孩的遥远曾经。

插在地上的魔枪，藤蔓缠绕、鲜花绽放。